安宁疗护是什么?疼痛科医生:尽可能让生命满载而归

清华大学附属北京清华长庚医院疼痛科主任 路桂军

前不久,我的病房住进一位患者。她是某医学院的教授,她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前段时间刚刚参加高考。处于生命末期的她,终日寝食难安,非常痛苦。她对我说:“每天晚上我不敢睡觉,生怕睡得太深醒不过来。”

住进病房之后,她的各种指标显示好转。在她两个儿子高考前一天,我们的医务社工团队给她买了两束花,分别是向日葵和木棉花,寓意着一举夺魁和珍惜眼前人。那天,这位妈妈特别高兴,在病房来回走路,胃口非常好。

做了这么多年临床工作,很多医生对我说:“其实你做了很多医务社工的工作。”我认可这种说法。让我非常骄傲的是,国内做安宁疗护的团队那么多,但像我们这样配备医务社工团队的少之又少。这些医务社工都是专业人员,前不久还刚刚加入一位中国台湾南华大学生死学系的医务社工。自从有了真正的医务社工团队,我们医生的精力得以解放,就能更好地服务于患者。生命尽头的安宁疗护患者大多没有治愈的希望,那也不要直接放弃,为患者缓解症状、提供人文关怀是这时的主要工作,这也是医务社工们正在做的。

但遗憾的是,医务社工在现阶段的临床中是奇缺的。曾经还有一位患者,得了胰腺癌之后没有得到很好的救治。最初这位患者出现脾气烦躁,周围人以为他得了精神病,将他送进精神病医院,到最后才发现是得了胰腺肿瘤。我想,如果在这个病例中,医务社工能作为桥梁,先与患者和家属进行充分的沟通,也许结果是不一样的。

安宁疗护工作要分清社会和人文,死亡不仅仅是一个医学现象,要防止将其过度医学化。就拿丧亲导致的哀伤来说,该把它看作正常情绪反应还是需要治疗的疾病?有时,亲人离世以后,亲属们聚在一起,谈论逝者,完成和逝者关系分离,重新构建亲情关系,并相互扶持走出哀伤,是具有心灵疗愈作用的,并不一定要将其医学化。因此,医疗模式要变,从救死扶伤,转变为减轻痛苦、尊重生命、维护尊严,让每一个生命因为遇到我们而变得从容。这个环节就需要医务社工的介入。我希望患者能在医生护士或医务社工,甚至在一些有宗教信仰的工作者帮助下,找到生命的意义,在天、人、我之间寻求共融,并在不断超越中达到平安的感受,真正实现生死两相安。

就像开篇提到的那位高考生母亲一样,原来不安到难以睡觉,现在睡得安安稳稳,还可以和孩子好好互动了。我问她:“高考和妈妈哪个重要?”她脱口而出地说:“当然是高考。”我说:“你也是经过高考的人,假如你是孩子,你认为什么重要?”“当然是妈妈。”她说,“我只是不想成为家庭负累。我的孩子在人生最关键的时候,我没有帮上忙,没有能够照顾他们,反而拖累了他们。”后来我问她对孩子最大的期许是什么,她说不是考出最高成绩,而是真正考出自己平时成绩就可以了。这样的互动就是安宁疗护。

如果要问我安宁疗护到底是做什么的?我经常用这句话来概括——当一个人生命走到尽头,在余晖下,我摇着橹,陪他/她出海,为生命撒下最后一网,尽可能让生命满载而归。▲(本报记者董长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