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老人缺文化生活

受访专家:

华中师范大学社会福利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梅志罡   

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老龄社会与文化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罗晓晖  

中国心理学会老年心理专业委员会理事  王一牛  

全国人大代表、江西省南昌市青山湖区湖坊镇进顺村党委书记 罗来昌

“闲坐门前摇椅憩,笑看儿孙院中嬉。”儿孙绕膝、乐享天年,曾是乡土中国一代代人梦想中的晚年图景。但随着城市化进程的迅猛推进,农村家庭不仅“空巢化”严重,农村老人“空心化”现象也越来越普遍,很多老人除了打牌、聊天、看电视外,精神文化生活非常匮乏,有的甚至是一片空白。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推动乡村文化振兴,加强农村思想道德建设和公共文化建设。而丰富乡村文化生活,正是推动乡村文化振兴的应有之义。

农村老人的闲暇日常:聊天、打牌、看电视

进顺村是江西省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幸福村。作为村党委书记,罗来昌在调研中发现,村产业做大做强了,村民们的精神文化生活需求也越来越高。搭建有地方特色的乡村文化服务载体和平台,让优秀文化进村入户,更好地满足7亿多农民群众精神文化需求,在推进共同富裕的征途上尤为重要。正因如此,他在2017年操办成立了江西省第一所村老年大学,如今学生人数已经从最初的几十人扩大到几百人,特色课程也从最初的两三门增加到了八九门。他还带着“让村民口袋和脑袋都富起来”的建议上了今年的两会。

不过,并非所有农村老人都有机会参与丰富的精神文化活动。全国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截至2020年,我国农村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规模达1.21亿,其中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为9035万。他们中绝大部分人都过着贫乏、单调的闲暇生活。2006年,“农村老年人精神文化生活与社会支持课题组”在浙江农村地区进行过一项调查发现,农村老年人的文化娱乐生活大多集中在看电视(87.7%)、散步(67.2%)、听戏(58.5%)等,而书画(7.5%)、唱歌跳舞(2.6%)、学电脑(2.2%)的参与率极低。2012年,一项针对山东聊城小井村老人的小型调查显示,在家听广播、看电视、聊天、散步、打牌、唱歌跳舞等仍是他们闲暇活动的主要内容。其中,听广播、看电视占比最高,达60%;其次是聊天,占16%。以下是《生命时报》记者随机采访的几位农村老人的故事。

李大爷,68岁,河南省平顶山市叶县常派庄村。孙子已经上学住校,家里一共3亩多地,我除了农忙时干几天活,平时基本没啥事。白天,我的活动范围就是自家院子、村头农田,晚饭后会看看电视,或用手机听听河南地方戏。老伴的生活比我丰富点,她有时会去村里的小广场跳跳舞、健身器材上活动一下,要是赶上周边的村子有大戏,还会拉上我骑三轮去看。我和老伴对现在的状态很满意,但也会羡慕城里老人的生活:出门有公交,有老年大学,天天打太极、唱歌、练书法、下象棋、跳舞。我们农村人就是有这方面的想法,也不好去实现。

王大爷,70岁,江西省抚州市某村。我觉得最近几年越来越闲了。过去家里种果树,但几年前地被征了,农活就少了。没事的时候,我就跟村里人聊个天,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偶尔打两圈牌。我总怀念过去村里年轻人、孩子都很多,热热闹闹的,不像现在,觉得冷清。我没想过去学什么新东西,人老了,学习能力差了,况且咱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下来的,也活不了几年了。

古阿姨,62岁,江西省抚州市某村。自从女儿外嫁、儿子定居北京、老伴又在10多年前去世后,我就过着一个人的生活。早上6多点起床,吃点早饭再下地,差不多太阳下山的时候回家,晚饭后出门跟邻居聊聊天,偶尔打打牌或看看电视,9点前基本就睡了。我倒是有个智能手机,但因为不识字,孩子教半天也只学会接打电话,微信语音、视频经常接不到。白天有村里人一起聊天还好,但晚上我一个人就会孤单。至于城里人的老年大学,我想都没想过,如果能听得懂、学得会、不花钱,又有村里老姐妹一起,应该会参加。

单调低质的文化生活诱发身心疾病

浙江师范大学法政学院教授周绍斌曾发表论文对农村老年人精神生活特点进行了总结:单调、低质、自发。比如,农村老年人中有一种、两种、三种闲暇消费技能的分别为42.96%、19.49%和19.49%,18.05%的老年人没有任何闲暇特长;高达39.5%的老年人觉得“老了没事干,日子难打发”;62%的老人回答村里没有组织过文化活动,倒是有不少老人经常参加求神拜佛等活动。

“现在我国农村老人的精神生活状态,已经比二三十年前好很多,但不得不承认,与城镇老年人相比,差距仍然不小。”中国心理学会老年心理专业委员会理事王一牛说,农村里越来越多年轻人进城打工,对留守老年人的幸福感造成较大影响,如果没有丰富的精神文化生活,他们甚至有可能用自杀等极端方式解决苦闷。

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老龄社会与文化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罗晓晖认为,精神文化生活不够丰富,可能给农村老年人带来多种问题。首先是引发比城镇老人更突出的孤独问题。第四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显示,农村老年人“经常感到孤独”的比例为8.2%,而城镇的仅为4.6%;“有时感到孤独”的比例为35.7%,也明显高于城镇(25.4%)。其次,导致躯体疾患。长时间处于孤独、焦虑、抑郁等不良情绪中,可能引发躯体疾病。最后,造成信仰迷失。由于缺少积极向上的精神文化生活,一些农村老年人容易陷入赌博、迷信的漩涡,有些人还会稀里糊涂地加入邪教组织,被误导做出不理智行为,比如,有病了不吃药、与家人发生家庭矛盾等。

扫除四项障碍,发展接地气的农村文化活动

华中师范大学社会福利研究中心主任梅志罡教授告诉《生命时报》记者,近年来,农村老年人对精神文化生活的需求虽然不算旺盛,但已经开始“觉醒”,只是受限于很多客观条件,推进落实难度较大。

缺少组织引导。梅志罡说,农村老年文化活动大致分三类:有组织的,无组织自发的(比如跳广场舞),还有啥也没有的,只是几个乡亲聚在一起,晒太阳聊天,或者啥也不说只默默抽烟。总体来说,第一类情况很少,绝大部分农村老人的活动都没有组织。2018年,一项针对辽宁大连、丹东、锦州和葫芦岛28 个村的千人调查发现,86.4%的农村老年人喜欢参加村里组织的娱乐活动,但由于受到村委会资金、组织能力限制,65%的老年人常做的娱乐活动就是在家看电视。

经济支持有限。城里有公园、图书馆、博物馆、电影院,还有社区文化站、老年大学等老年教育机构,但在农村,很多地方甚至连个活动的小广场都没有,但建设这些设施都需要持续的资金支持,否则很难坚持下去。梅志罡在2004~2005年曾组织团队携带资金,到中部地区的10个乡村试点组织老年协会,以丰富当地老人的精神文化生活。10年后,有媒体回访这些试点发现,只有湖北洪湖的1个试点乡村坚持了下来。他们组织的老年渔鼓队仍在村里活跃着,还经常在红白喜事上演出,赚取经费,实现了“文化造血”。其他9个试点则在最初赞助的1万元用尽后,便渐渐无以为继。

形式不接地气。各地基层政府一直在促进农村文化振兴,有的投资建文化广场,有的定期去村里放电影、办演出,还有的组织文体指导员下乡教老人各种休闲活动技能。但梅志罡说,如果不了解当地老年人的需求、喜好和文化传统,无论前期如何投入,最终仍可能不了了之。湖北洪湖的老年渔鼓队能接到演出邀请,是因为渔鼓是当地传统艺术表演形式,有着广泛群众基础。

参与存在门槛。记者调查发现,几乎所有老人对学习新知识和技能缺乏信心。罗晓晖说,数字时代看似提高了老年人参与精神文化生活的便利性,但农村老人受教育程度普遍较低,数字鸿沟对大多数人来说是难以逾越的客观障碍。以学用智能手机为例,使用者需要掌握基本的操作技能,具备信息处理的能力,而这些要求对农村老年人来说都是挑战。《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调查报告(2018)》的数据显示,2015年城镇老年人经常上网的比例为9.2%,而农村老人仅为0.5%。

“虽然长期置身于精神文化生活普遍匮乏的村庄生活情境下,但大部分农村老人存在‘无聊但可接受’的心态。可是村庄之外的我们,不能忽视农村老年人的精神文化需求。”罗晓晖说,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多方发力。梅志罡说,只要掌握方法,建立良性的内生运行机制,就能从根本上促进文化转型,形成特色的乡村文化氛围,帮老人获得丰富、积极向上的精神和心态。

基层政府改变观念。振兴农村文化的首要负责人,一定是基层政府。只有将这项工作当成政府公共文化服务来做,才能在组织农村文化活动上,形成长效机制。

加强资金保障和组织引导。基层政府应当在财政中划拨一部分资金来建设文化广场、运动操场、老年活动室等。如果可能的话,村委会及进城务工的年轻人都可以适当出点钱。罗晓晖认为,若要农村文化活动常态化,组织建立老年协会是不错的方法,其管理、运营及日常活动组织,并不复杂也不需要太多钱。武汉大学贺雪峰教授曾以每年每个老年协会1万元的资助额度,成功维系了湖北4个村的老年协会十余年的正常运转。

创造环境促进转型。梅志罡强调,在农村开展文化活动必须定位于当地老年人,办老年大学或文化站的师资最好也在本地培养。梅志罡在安徽某村尝试做过一个读书会,第一年的读书演讲比赛上,老人们羞于参与、不敢开口,但到了第二年,他们在组织人员的鼓励下有了积极性。努力创造文化环境,可以逐步改变农村老人的文化生活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