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危重医学科主任、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副主任 周庆涛  □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副主任  梁 瀛

本报记者  牛雨蕾   李  迪

作为优化防疫政策后第一座全面迎战新冠的特大城市，北京目前感染峰值正逐渐回落，各行业的全面复工复产让城市的“烟火气”又回来了。但在庞大的感染基数之下，发展为急危重症的患者数量不容小视，许多医院出现了病床和人手都吃紧的状况。近日，《生命时报》记者连续两天在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以下简称“北医三院”）呼吸重症监护病房和亚重症病房跟采，见证了重症高峰下医护人员竭尽全力救治患者的场面，也深刻体会了疫情之下“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精神的伟大。

医生办公室改为了临时抢救室

进入北医三院大门，右手边不远处便是感染疾病中心的大楼，红色灯牌上“发热门诊”四个字分外醒目。这栋楼是2021年根据救治需要和感控要求专门改建的，2022年为了缓解就诊压力，医院将发热门诊诊室由原来的5个扩增至14个，并抽调70余名医护进行支援。2022年12月以来，北医三院发热门诊单日最多接诊1200人次以上，以老年人居多。2022年12月30日清晨，由于记者到达的时间尚早，现场暂时没有“大排长龙”的场景，但医护人员依旧忙里忙外。走廊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了一张配备着氧气瓶的病床，有的患者在沉睡，有的忍不住呻吟。

急诊在医院大门另一侧的建筑内。与发热门诊不同，这里有不少中青年。留观室内坐满了人，身边立着高高的输液架，留观室外则是排队等候输液的患者，大家脸上都带着宿夜的疲惫。抢救室的方向，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偶尔与患者家属沟通几句，又急忙转身去抢救。急诊室区域人头攒动，略显嘈杂，其间不断传来叫号声。近一段时间，急诊单日最多接诊了900人次，高龄、危重症患者比例升高，许多患者合并基础疾病，出现呼吸衰竭、肾衰等情况，病情复杂。为了收治更多患者，北医三院紧急调配了100余名医护支援，并将输液室、医生办公室改造为临时抢救室，使抢救床位增加了两倍。

周庆涛正与同事讨论患者的治疗方案。

据了解，北京市民出现大规模感染以来，北医三院的发热门诊、急诊每日都要接诊千余位患者，医生会根据病情分流患者。其中，每日有几十甚至上百位危重症患者需要进一步救治，如果需要气管插管，考虑送到呼吸重症病房；如果未达到这种程度，只需要呼吸氧疗支持，就送到呼吸亚重症病房。

建立亚重症病房，解决收治难题

“原本呼吸内科有两个重症监护病房，总计26张床位。除特殊人群重症病房外，全院重症监护室的床位也只有100余张，无法满足每日新增的危重症患者需求。”北医三院危重医学科主任、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副主任周庆涛告诉《生命时报》记者，为了缓解急诊、发热门诊压力，尽最大可能快速收治危重症患者，北医三院于2022年12月16日筹建呼吸亚重症病房，打破内外科病房划分，对原有普通病房升级改造，并在综合评估后迅速投入使用。“可每天仍有病人收不上来，愁啊！”周庆涛忍不住感慨。截至发稿时，北医三院开了重症、亚重症病房28个，共有重症、亚重症床位823张。

2022年12月31日，记者来到呼吸亚重症二病房，随该病房负责人、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副主任梁瀛查房。这里的病房有的是二人间，有的是三人间，病床间拉着淡绿色的帘子，共住了20位患者，都是老人，且多数是80岁以上的高龄老人。梁瀛告诉《生命时报》记者，病房成立以来，接收的患者都有基础病，年龄最大的94岁，每位病人都在接受呼吸支持，其中8位使用无创呼吸机、1位使用经鼻高流量氧疗，意味着病情相对重。多数病人还接受了外周血氧饱和度、呼吸频率等监测，以评估氧疗效果。

周庆涛为患者调节床边设备。

和每位患者交流时，梁瀛很关注呼吸支持水平、外周血氧情况、体温、食欲、睡眠这几个方面。他告诉记者，这些指标的好转往往提示病情改善。查房时，一位住院老人打趣地说：“医院饭菜不好吃，馄饨包的像饺子。”梁瀛回答：“这说明您胃口变好了，开始挑食了，刚来时可啥都吃不下啊。”老人咯咯地笑了，说过两天出院一定要吃点好的。

老人的女儿告诉记者，母亲75岁，感染新冠一周后开始咳嗽有痰、胸闷胸痛，并逐渐加重。2022年12月25日晚上10点左右，老人开始在急诊输液，但胸痛没有缓解。“这期间，急诊医生一直帮我们联系，12月26日一早，母亲就住进了亚重症病房。”老人女儿说，母亲入院时肺部CT显示很大一块都变白了，经过几天治疗，状态一天比一天好，外周血氧基本能稳定在95%。在和记者的对话中，她多次重复“我们真的很幸运”，也一再感谢那位急诊医生。

周庆涛查房期间为患者加油，患者回应。

亚重症病房里，多数老人经过治疗病情都好转了，少数老人病情较重，处于昏睡状态或低声呻吟。梁瀛告诉记者，如果病情好转，说明现有的治疗方案合理，可以继续按此治疗，逐渐降低呼吸支持水平，直到低流量鼻导管吸氧下外周血氧饱和度能达到基本生理水平，就可以考虑出院了。目前，亚重症二病房已顺利出院十多位患者，同时有急需救治的患者住进来。相对细菌性肺炎来说，病毒性肺炎的炎症吸收所需时间更久，大部分病人可能需要1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吸收干净，因此部分患者出院后还需要在家继续氧疗。

对于病情持续加重的患者，医生们会分析原因。如果感染新冠导致全身炎症反应持续加重，就要调整激素或其他免疫治疗的用法；如果合并了细菌感染，要考虑用抗菌素；如果治疗期间出现并发症，则要肺炎和并发症同治，两者兼顾。呼吸支持方面也要不断调整，在遵循整体诊疗方案的基础上，开展个体化治疗。一般来说，病人入院后前3~5天比较关键，如果用药后反应良好，出院希望较大；相反，病情不断恶化的，治疗难度会增大，救治成功率会降低。

心怀愧疚但必须履行职责

北医三院外科楼五层有两个重症病房，一边是呼吸重症一病房，另一边是危重医学科病房。周庆涛担任前者的副主任，后者的主任。记者跟随周庆涛到呼吸重症一病房查房时了解到，这里有14张床，病人以高龄老人为主，没有年轻患者。病房一半是非感染区，住着此前遗留的病人和已转阴的患者，另一半为感染区，门外挂着醒目的“红区”警示牌。周庆涛介绍，进入红区要穿防护服，在非感染区则要穿隔离衣：“每位病人感染的耐药菌不同，为了降低交叉感染风险，隔离衣不可混用，就连听诊器也都是专属的。”

重症病房里非常安静，护理人员无声忙碌着，偶尔能听到患者低声呻吟，更多的是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这天上午阳光明媚，透过窗户照进病房，增添了几分安详与希望。周庆涛查房高效且规范，消毒手部、听取护理人员汇报，听诊、观察患者面部、检查水肿情况，调试机器、嘱托护理人员，结束后，周庆涛还会贴心地为患者整理好床铺。查房时，一位患者意识清醒，周庆涛一边轻声询问其饮食情况和感受，一边与患者握手测试其握力。周庆涛了解情况后竖起大拇指：“加油！挺过这两天就能回家了。”老人也竖起了大拇指以示回应。查房结束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召开科室会议。“我们每天都要根据病人情况调整治疗方案。”周庆涛说。

一转眼已到午时，科室办公区有3位医护正在吃午饭。不多时，病房那边传来患者危重的消息，3人立刻撂下筷子赶去救人，留下桌上吃了一半的盒饭和没顾得上揣进兜的手机。

据悉，重症病房的医护高强度工作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一名护士告诉记者，他连续值了一个多星期夜班，下午4点到岗、5点交班，凌晨2点才能结束。科室里有位医生的父亲也病倒了，住在本院没人陪护，可这名医生还有手术要做，只能愧疚地为父亲穿上纸尿裤：“对不起爸，我必须把时间分给更多的患者。”周庆涛无奈地说：“现在情况已经好多了，前段时间医护感染得多，只有一半人能工作，大部分人只休息一两天就赶来上班了。”

三大举措开辟生的希望

2022年12月以来，北医三院全院一盘棋，对患者“应收尽收”，致力于救治更多急危重症患者。

多科联动，每天两次调度会。周庆涛介绍，自开设第一个呼吸亚重症病房以来，北医三院重症病房、亚重症病房、发热门诊、急诊等负责人每天上午9点、下午2点分别召开一次调度会，将急诊和发热门诊里急需治疗的重症患者尽快收进亚重症病房，也将亚重症病房中病情加重、需要插管的病人尽量收进重症病房。周庆涛介绍：“每天两次调度会，就是为了最大限度提升病床周转率，提高患者的流动性。”

开展培训，进行同质化管理。周庆涛介绍：“从第六个亚重症病房开始，负责人就不是呼吸内科专家了。”为保证诊疗质量、各病房同质化管理，呼吸内科做了几项工作。首先，给每个呼吸亚重症病房安排对接的呼吸内科咨询指导专家，进行专业指导。其次，3位呼吸内科的呼吸治疗师划分责任区域，每日巡查，悉心指导无创呼吸机、经鼻高流量氧疗、俯卧位操作。最后，制作“亚重症病房救治同质化培训”课程，为非呼吸内科负责人培训救治肺炎患者的专业技术。“昨晚就有一次培训，300余人在线听课，效果不错。”周庆涛说。

保障设备，提前做好应急预案。在救治设备方面，医院管理部门提前做了充分预估和应急预案。前期，他们积极储备呼吸机、监护仪等设备；后期，定时召开沟通会，了解一线对设备的需求，第一时间调拨设备、寻求支持。周庆涛由衷赞叹：“这段时间医务处尽最大可能满足大家的需求，没有延误救治，他们都是幕后英雄。”截至2022年12月30日，北医三院在重症救治设备方面的资金投入已超过3000万元。

周庆涛正在查看监护仪器。

病房分配方面，北医三院也提前做好了测算、评估。“每层楼使用的氧气压力是固定的，若需要氧疗的病人多，吸氧时的压力就会下降。”周庆涛说，为了避免这一问题，他们将亚重症病房分散在不同楼栋、楼层，以便充分利用好氧气储备。此外，他们还加强了氧气的供应。北医三院门诊楼的背后，两个高大的制氧设备终日轰鸣，为千千万万患者带去痊愈的希望。

“发热门诊和急诊的接诊量最近有所下降，这意味着有一波年轻人已经‘阳康’了。”周庆涛判断，目前接诊的高龄老人、危重症患者数量仍在持续增加，这意味着发热高峰和重症高峰间存在2~3周的时间差。春运将至，人群流动性大大增加，可能还会有部分群体因此感染。“未来一段时间，仍要集中力量保重症。”周庆涛说。

北京作为此次应对新冠的“排头兵”，有很多救治经验可供其他地区借鉴参考。周庆涛认为，一是完善就诊流程。不仅要建立从急诊、发热门诊到亚重症病房、重症病房的联动模式，更要提高病床周转率。二是要做好预案，保证退烧药、中成药、抗病毒药等药品以及抢救物资储备充分。三是及时分析形势，灵活部署调动各方资源，集中力量保重症。

“从北京市危重症患者的情况来看，老人尤其高龄老人占比最高。”周庆涛说，患有高血压、糖尿病、慢阻肺、风湿免疫疾病、冠心病、心衰、肾衰、肿瘤、血液系统疾病等，长期吸烟、肥胖的患者，以及孕产妇、儿童也属于高危人群。“发烧或重度发烧并不是重点。”周庆涛提醒，如果出现呼吸困难、呼吸频率快、意识障碍、血氧饱和度下降等情况，就是疾病加重的征兆，需要尽快就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