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满嘴脏话谁之过

受访专家: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前所长、研究员  张 侃  

南京市妇幼保健院研究员  郑 蓉

本报记者   徐文婷  任琳贤  钟财芬

脏话作为一种特殊的语言表达形式,在生活中无处不在。几乎人人都觉得爆粗口不文明、没教养,但很多时候仍忍不住脱口而出,并对此不以为意。当成人世界的这种现象映射到孩子身上,很多家长会惊愕不已,简单粗暴地呵斥制止,却忽略了孩子说脏话背后的原因。

学校周边,脏话连篇

12月6日下午,《生命时报》记者来到北京市朝阳区一所中学。正值放学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在喧闹的人群里,两名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格外突出:“滚!”“怎么跟你爸爸我说话呢!”对于这种情况,校门口的保安似乎司空见惯:“孩子们闹着玩呢,不是真的骂人。如果是起冲突,我们会管的。”据保安说,学校里有管纪律的老师,大多数学生还是很注意文明的,即使说脏话也只是偶尔几个字眼。记者也发现,学校周边仿佛有层无形的“屏障”,离开这个讲纪律的氛围,一些学生就容易原形毕露。在距该中学200多米处的一个公交站,几名学生边等公交车边拿手机玩“吃鸡”游戏,激动时有人口无遮拦:“傻X,快去拿空投!”“卧槽卧槽,赶紧来个人!”一局游戏落败,其中一人气不过,开始破口大骂,脏话连篇。

记者询问了几位在山西长治、河南新乡、山东济南任教的中小学老师,她们都曾纠正过学生说脏话的问题。一位老师表示,有的孩子说脏话就和呼吸一样,一口一个“傻X”,甚至句句“带把儿”,不仅骂同学,还骂老师、家长;有的遇到开心、惊讶、激动的事,脏话就会脱口而出,没意识到不文明。让人担忧的是,学生言语粗俗之风有愈演愈烈之势,并逐渐往低龄化方向发展。北京市一项调查显示,在“我有时说话带脏字”项目上,孩子们的平均分较低,在“听到同学说脏话,我会劝告他”这一点上,仅有58.1%的小学生选择了“比较符合”和“完全符合”。

相较于中小学生这些“大孩子”,三五岁的幼儿说脏话更容易令家长紧张。家住吉林的张女士告诉记者,女儿今年3岁,近来总把“屎尿屁”挂嘴边,说完了还会哧哧地笑。已经长大成人的大学生,在说脏话方面似乎更肆无忌惮。东南大学外国语学院一项针对大学生的调查显示,91.8%的大学生在日常生活中会说脏话;87.57%常用网络新型脏话(如字母缩写、谐音字),11.48%常用带有生殖器的脏话;90.2%对脏话持中立或积极态度,70.5%认为脏话不会因社会的发展而消失。可见,只有一小部分大学生从不说脏话,大部分认为脏话是“不可避免的”。平时经常说脏话的大学生均表示,在书籍等媒介上看到过教导文明用语的内容,却依然将脏话挂嘴边。

说脏话的心理动机

澳洲学者、《脏话文化史》一书作者露丝·韦津利认为,脏话有三种功用:其一是“清涤”,这类脏话并无特定对象,只是单纯出于本能释放情绪;其二是“攻击”,这类脏话往往带有强烈情绪,故意中伤他人;其三是“社交”,这种脏话的情绪性最弱,常见于关系较亲密的人之间,不但没有恶意,有时反倒能增进情谊。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前所长、研究员张侃认为,孩子说脏话的动机大致如此,但稍有不同。

模仿他人,学习语言。美国心理学家斯金纳在《言语行为》一书中提出,幼儿学习语言要经历刺激—反应—强化等过程。3~6岁是幼儿语言系统快速发展期,受到脏话刺激后会产生强烈兴趣,将脏话内化成自身语言,并在反复使用中理解其含义。南京市妇幼保健院研究员郑蓉介绍,此时幼儿开始意识到语言是有力量的,能够引起他人的情绪变化,会进入“诅咒敏感期”,喜欢说类似“屎尿屁”的词,甚至一些暴力词汇,但由于欠缺判别是非的能力,不能及时准确理解其含义,就可能出现用词不当性“脏话”。

宣泄情绪,自我保护。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的语言学专家,统计了上千份调查样本后发现,脏话都包含禁忌词、有很强的情感性。很多孩子骂人时并不在意内容,而是形式,即发泄情绪、使对方难堪等。脏话在一定意义上还是弱者的保护伞,当孩子遇到逆境又无力反抗时,容易暴发强烈情绪,把形式简单、冲击力大的脏话当作反抗强者的武器。成人亦如此,随着人类社会日益文明化,许多原始本能受到压抑,在所有可能的发泄途径中,说脏话是最直接、最易实现的选择之一。

从众心理,吸引注意。上述东南大学的调查显示,74.73%的大学生会因为朋友都说脏话而说脏话,过半大学生表示,脏话可以帮助个人在群体中获得认同感。这表明从众心理及人际交往需要是大学生说脏话的因素之一。对低学龄段孩子来说,由于存在价值观偏差,通常会认为“牛X”“靠”等只是“时髦帅气”的语气词,当集体里说的人多了,谁嘴里不带点脏字甚至会被看作“另类”“假正经”,被大人指责时还会用“老古董”“落伍了”等反驳。此外,青春期孩子叛逆、希望得到关注,常常为博眼球而“卖弄”脏话,尤其是网络脏话。

学起来容易戒起来难

事实上,说脏话根植于人的本能。有些老年痴呆症患者,即使连家人的名字都忘记了、词汇量大幅减少,依旧会记得脏话。部分因大脑受伤或神经退化而丧失正常语言功能的病人,尽管嘴不利索,说脏话时却如倒豆子一般。这是因为大脑处理骂人字眼的区域,与处理其他词汇的区域是不尽相同的。有研究发现,“制造”脏话的脑区在杏仁核、基底神经节等与本能反应有关的脑区,在很多动物身上,这些脑区是应对紧张、恐惧情绪的。英国基尔大学研究还发现,骂人时会心率增加、肾上腺素水平升高,有时表现得更有攻击性,并增加了对疼痛的忍耐力,这是身体凭借本能做出“战斗或逃跑”的应激反应。因此,人们在情绪激动、失去控制时,脏话就容易脱口而出。

本能不代表被容许。张侃表示,脏话会让听者感到失落、屈辱、被冒犯等,有时一言不合还会上升到肢体冲突,甚至引起违法乱纪行为,不利于和谐社会建设。正因与文明相悖,失控的脏话一直处于不入流的地位,被道德或群体规范禁止。相较于已经“定型”的成人,孩子可塑性强,能在自我探索中学会道德甄别与行为约束,逐渐克制说脏话的冲动。如果未及时纠正,说脏话从尝试发展为习惯,再纠正恐怕有一定难度,因此家长对孩子说脏话的行为尤其敏感,但究竟该“堵”还是“疏”,人们的看法不同。《生命时报》近期做的网络调查显示,34.9%的人会“严厉批评,哪怕说一句也不行”;53.9%认为要“看情况,用来宣泄情绪就淡化处理,用来侮辱攻击就要批评”;6.3%觉得孩子“偶尔说说问题不大,不用管”;2.2%认为“孩子根本不懂脏话的含义,长大就好了”;只有2.7%的人“很少听到孩子说脏话”。对此,张侃认为,家长在听到孩子说脏话时,不应立马站到“对立面”劈头盖脸一通批评。如果一味地“堵”,孩子可能产生逆反心理,或将坏情绪转化成自我攻击,出现抑郁状态,还可能在某些家长看不到的角落“撒野”,比如沉浸于暴力网游等。两位专家认为,遏制言语粗俗之风任重道远,需要多方面共同努力。

营造文明语言环境。“不论多大年龄的人,脏话都是后天习得的。”张侃表示,家庭是最主要的源头,其次是同伴,最后是周边以外的社会环境。有的家长出口成“脏”,其语气和神态孩子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成人间对于“无伤大雅”的脏话通常不会刻意制止,甚至碍于情面未流露出反感情绪,而当自己孩子沾染脏话后,家长又“草木皆兵”,这种“双标”的做法会让孩子觉得不公平,给教育孩子增添难度和不确定性;一些影视作品常常用说脏话来表现角色的“坏”,在未作分级管理的情况下,这种强烈的表达情绪也容易被孩子学去;在网络世界,由于容易隐匿身份,言语攻击的频率和恶劣程度远超现实生活,可能给孩子带来不小影响;此外,人们会把某些脏话戏称为“国粹”,也不利于孩子辨别其中利害。“孩子是天生的观察家和模仿家。”郑蓉呼吁给孩子营造纯净的语言环境。首先,大人应以身作则杜绝脏话,如果他人说脏话,只要孩子在场,就应严肃制止,向孩子发出“说脏话不光彩”的信号;其次,应筛选适合孩子的影视作品,鼓励他们结交语言文明的同伴;再次,文化作品出品方应增强社会责任感,尽量避免低俗语言污染社会文明;最后,要提高网络语言监管技术和力度,健全在网络上说脏话行为的惩罚机制。

理性对待避免过激。张侃表示,应客观看待孩子说脏话的行为,先淡定平和地阻止,待孩子情绪平复后再深入教育。如果家长老师反应激烈、苛责打骂,或轻易进行道德评价,反而可能加剧脏话的使用。遏制脏话不是最终目的,大人应站在孩子的角度,结合其认知水平,找出隐藏在这一行为背后的心理因素,才能更好地指导孩子健康成长。若孩子是为了宣泄情绪,家长老师可指导其丰富语言表达,采用攻击性与侮辱性低的词语来合理表达情绪,并引导孩子将愤懑等情绪转化为上进的力量。针对从众心理,应让孩子认识到说脏话不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教会孩子正确的社交方式。“对于懵懂的孩子,家长可以利用他们的好奇心适当给予生理教育。”郑蓉建议,可以利用绘本、故事书、动画科普“屎尿屁是怎么回事”等知识,待孩子心里的疑惑解开,也就不会执着于此。

适时采取惩罚措施。若孩子了解脏话内涵还故意说,且屡教不改,家长和老师应适当惩罚,强化改正效果。但要注意惩罚的方式和度,避免苛责打骂,以防给孩子造成身心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