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北京市第十六届人大常委会委员、北京市政总院道路交通专业总工程师 聂大华 ¨北京工业大学城市交通学院教授 翁剑成 □北京协和医院老年医学科主任、主任医师 康 琳

本报记者 张炳钰

当路口绿灯亮起，行人在人行横道上步履匆匆；当信号灯转为红色时，斑马线上仍可能有年迈的身影蹒跚而行，车辆在老人身边穿过，步步惊心。我国已步入老龄社会，过马路这一日常场景，或许会因绿灯时长与老年步速的错配，成为亿万老人出行的“隐形门槛”。

困在斑马线中途的蹒跚老者

1月，《生命时报》记者分早、中、晚三个时段，对北京朝阳区、东城区、西城区20个主要路口及若干小路口展开调查，记录老年人过马路的真实状态。

1月6日早高峰的西便门内大街与核桃园东街交叉路口，一个红绿灯转换段，接送孙辈的老人需紧跟孩子步速，全程步履不停才能顺利通过，只身出行的老人大多要勉强加快脚步，才能赶在绿灯结束前通过。晚高峰时，月坛北街与南礼士路交叉口处，一个拉着购物车的老先生紧赶慢赶，抵达对面后才松了口气。两位70岁左右的女士坦言，这个路口绿灯时间偏短，晚高峰时段机动车、非机动车交织穿行，“每次过都提心吊胆”。阜成门外大街与展览馆路交叉路口的南北方向，近60米的人行横道绿灯时长仅60秒，不少老人被迫小跑过马路，该路口没有安全岛可供等灯，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绿灯期间未能及时通过，只能停在斑马线中间，十分危险。

1月27日晚高峰的朝阳区清苑路与红军营路交叉口，东西向行人绿灯仅34秒。记者严格遵守交通规则实测3次，全程快走仍是卡着“灯尾”通过，老年人很难从容通过。

除绿灯时间短外，部分路口的信号灯不显示秒数，让老年人过马路状态呈两极分化：有的担心中途变灯，选择等下一轮绿灯，单次等待时间可达80秒，远超绿灯时长；有的索性抢行横穿车流，就怕等了半天还是过不去。“不知道灯什么时候变，不敢迈步。”一位75岁老先生常年爬山、身子骨硬朗，仍担心“走到一半就变灯”。

记者致电北京、天津、上海、杭州、广州5座城市的12345市民服务热线，接线员均表示每个月都会收到“绿灯太短”的反馈，且反馈者大多是年轻人，即便他们本身步速已足够快。无奈之下，“躲着路口走”已成为不少老年人的被动选择。

其他国家同样如此。2025年12月发表于英国《年龄与老龄化》期刊的研究，对1110名老年人的步速进行分析发现，其平均舒适步行速度仅0.77米/秒，远低于人行横道设计依据的1.2米/秒标准。仅1.5%的老年人能按标准步速通行，超过50%需提速50%以上，相当于小跑。

过马路“标准速度”该改了

北京市第十六届人大常委会委员、北京市政总院道路交通专业总工程师聂大华告诉记者，我国城市道路设计的核心依据是1991年发布的《城市道路设计规范》，当时参考的人行道步行速度为0.97~1.13米/秒，过马路速度为1.09~1.34米/秒，综合考量后确定1.2米/秒的标准，与欧美、日本标准持平。北京工业大学城市交通学院教授翁剑成表示，当前老年人实际速度仅0.8米/秒左右，低于现行规范测算依据的1~1.2米/秒。这意味着，老年人有时需要小跑过马路。

安全岛的缺失进一步加剧风险。据住建部2016年修订的《城市道路工程设计规范》，当人行横道长度大于16米时，应在分隔带或道路中心线附近的人行横道处设置行人二次过马路安全岛，宽度不小于1.5~2米。但记者探访发现，北京不少长度超50米的人行横道既无安全岛，也无警示标识，部分老人行至路中央时遭遇信号灯跳转，被困车流中。

近年来，多地已开始延长绿灯时间。2025年11月，北京市交管局通报，对全市610处行人过马路绿灯平均延长13%；河南洛阳将龙门大道与滨河南路交叉口东西向行人绿灯从9秒延至30秒；广东东莞交警东坑大队接市民反映，一路口的绿灯通行时间过短，导致其年迈母亲多次在中途遭遇红灯，交警大队随即将绿灯从13秒延长至18秒……但这些调整仍难覆盖全体老年人。

路口为何要“适老”

步速不仅关乎过马路安全，更是衡量躯体功能的指标。北京协和医院老年医学科主任、主任医师康琳表示，安全过马路对老年人的能力要求，与世界卫生组织提出的“健康老龄化5个内在能力”高度契合：行动能力是基础，直接反映肌肉力量、关节协调性；认知功能要求老年人精准判断马路宽度，灵活躲避车辆；营养状况通过影响肌肉量，间接作用于行动能力；感官功能帮助识别红绿灯、捕捉车辆警示音等；在心理层面，若有过跌倒经历，老年人易有心理阴影，主动回避出行。

康琳指出，临床评估中，步速大于1米/秒通常说明老年人躯体功能良好，步速越低则功能越弱。若叠加慢病，步速会进一步减慢。比如，膝关节炎患者行走时易出现疼痛、卡顿，步速明显低于健康成年人；帕金森病患者可出现小碎步等异常步态；脑血管病患者协调性下降，过马路用时更长、风险更高。

最新数据表明，2024年我国60岁及以上的人口数量突破3亿。目前，约1.9亿老年人患有慢病，其中以心脑血管疾病和糖尿病最突出，骨关节炎患者数量超过1亿。同时，“十五五”时期是我国人口老龄化从中度向重度阶段加速演进的关键五年，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预计年均净增近1400万，高龄、独居、空巢老年人口将持续攀升。解决“过马路难”这件看似小事，变得更为紧迫。

让过马路不再是一场冒险

老龄友好社会的建设，藏在每一个适配老年步速的绿灯里，每一处可供避险的安全岛中。只有从细节入手，才能让亿万老年人“行稳致远”。

改造分“场景”。针对小区次干道、支路等生活性道路，以及养老院、医院、学校、幼儿园周边等老年人活动集中区，应优先开展改造，选择性延长信号灯并完善安全岛设施，增设道牙保护、明确宽度标准、设置醒目标志等。对于交通性干道，可适度延长绿灯周期10%左右，或实现绿灯连续覆盖3~5个交叉口，虽可能小幅增加单次等待时间，但能保障行人连贯过马路，避免中途变灯。

“软件”需适老。针对老人视力退化问题，需全面排查、整改路灯照度不合规问题，升级夜间照明。无障碍设施需细化到过马路全流程，比如增设变灯警示铃、语音播报等，为老年人提供多重指引。同时，设置物理隔离设施，减少机动车、非机动车与行人的混行冲突，严厉查处闯红灯、逆行等行为，为老年人营造安全的过马路条件。北京市政总院参与制定的《城市公共设施适老化设施服务要求与评价》于2025年4月开始实施，该规范全龄友好，可用于改造参考。

能力添底气。康琳强调，老人的能力提升也能为过马路添底气，日常可利用碎片化时间进行训练，比如等红绿灯时踮踮脚；坚持打太极拳、八段锦，改善平衡能力，也可拉弹力带，举小沙袋、矿泉水，开展力量训练，同时保证足量蛋白质摄入，延缓肌肉流失；出行尽量避开早晚高峰，选择光线充足、车辆少的时段，绿灯启动后稳步通行；夜间避免单独外出，必要时让家人陪同，或穿戴颜色鲜艳衣物、佩戴反光标识，配备助行器、智能手环等，提升出行安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