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清华大学北京清华长庚医院精神心理科主任医师 肖 雪 ¨安徽大学社会与政治学院副教授、人口研究所所长 孙中锋
本报记者 张瀚允 曹宇悦
凌晨三点,张丽(化名)又一次被父亲房间的动静惊醒。她起身查看后叹了口气,熟练地为父亲清理失禁的狼藉。去年夏天,87岁的父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病,仅一年就发展至大小便失禁,尽管请了住家护工,张丽的神经也始终紧绷着,夜夜难安,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睡整觉是什么时候。“有时候忍不住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看不见”的重压
和张丽一样承受照护重压的还有余升(化名),今年是他照顾脑梗卧床父亲的第五年。91岁的父亲已完全丧失行动和语言能力,喂饭、按摩、清洁、夜间两次翻身,成为余升日复一日的生活。曾经“沾枕头就着”的他,如今常辗转到凌晨两三点才能入睡,长期的高压让他在两年前出现抑郁倾向。
这些看似普通的照护日常,正在掠夺照护者的健康。《阿尔茨海默病与痴呆症》杂志上发表的一项针对142名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家庭照护者的研究得出一个残酷的结论:长期照护压力会直接加速生理衰老:照护者感知到的压力每升高1个单位,炎症水平比同龄人高出37%,心血管疾病发病达2.3 倍。更令人揪心的是,我国不少照护者本身就是老年人,他们在承担照护失能伴侣或亲属责任的同时,自身健康也在急剧衰退,陷入“照护他人、耗竭自己”的恶性循环。尤其在农村地区,不少老年照护者本身患有慢病,却不得不硬撑着照料病情更重的家人。
“体力上的累还算其次,主要是精神压力。”余升说,他会突然惊醒,下意识去试探父亲的鼻息,在责任和疲惫中反复拉扯。张丽最难以承受的是父亲的“变化”,烦躁时常会辱骂她。既要应对家人的情绪波动,又要直面亲人日渐衰弱的现实,还要背负“照顾不好就是不尽孝”的愧疚,最终累积成不可逆的心理创伤。
“自身难保”的照护者
我国现有失能老年人约3500万,占老年人口的11.6%。安徽大学社会与政治学院副教授孙中锋表示,我国多数失能失智老人以居家照护为主,重压往往集中在家人,尤其是中青年一代身上,多种因素叠加往往导致他们都“自身难保”。
远不止“照护”二字。照护者的任务远不止照顾、护理,还包括没日没夜地服药换药、喂饭喂水、翻身洗浴以及情感陪伴,个人生活被压缩成“围绕患者转”。谈及现在的生活,余升沉默了许久,年轻时喜欢游泳、运动的他,现在只能趁父亲入睡后下楼遛弯半小时,“社交就靠每月和老朋友聚聚,主要是诉苦,其他场合都没心思去”。
情绪太难自我疏解。长期处于“单向付出”的封闭环境中,缺失情绪疏解渠道的照护者,心理压力逐渐堆积。清华大学北京清华长庚医院精神心理科主任医师肖雪的门诊中,约1/3来访者因长期照护压力就诊,且不少人直到出现重度抑郁,或不明原因头痛、胃痛、心悸等躯体化症状时,才意识到自己也是需要被照护的人。
护理服务没有跟上。这种“自我牺牲式”的照护背后,是社会支持的缺位。当前我国专业养老服务供给不足且成本偏高,照顾失能失智老人的收费属于“高档”,每月从数千元到数万元不等,且优质机构“一床难求”;居家护理员的费用同样居高不下,普通家庭难以承担,只能亲力亲为。尽管上海、北京等城市试点推行喘息服务,为照护者提供短期托管、上门护理等支持,但这项政策大多处于“试而不定”的状态,存在试点层级低、地区差异大、服务形式单一、资源有限、功能不完善等问题,甚至有不少照护者对这项惠民政策一无所知,无法从中受益。
长护险仍缺乏覆盖。自2016年我国在49个城市启动长护险试点以来,虽在分摊照护成本方面发挥了一定作用,但试点范围仍有局限。多数城市从职工医保起步,逐步覆盖到城乡居民,部分城市至今未将城乡居民纳入保障。同时,专业照护人才短缺、居家服务能力薄弱、偏远地区服务空白、失能评级流程烦琐且与实际照护强度脱节等问题,限制了长护险对家庭照护压力的分摊程度。
照护者不该是“独行者”
照护失能失智老人,以及照护者本身的健康,从不是一个家庭的私事,而是关系到社会的可持续发展,不能继续让照护者独行。
扭转落后观念。传统“膝前尽孝”的理念已和当代家庭结构小型化、少子化的现实不匹配,需向更社会化、专业化的方向转变。真正的照护不是“捆绑式照料”,而是让老人能得到专业支持、让照护者能保持健康的理性选择。同时,要破除“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鼓励照护者主动寻求日间照料、短期托管等喘息服务。
社会做好托底。民政部发布《推动“十五五”老龄事业高质量发展》一文提到,要健全家庭支持政策体系,完善家庭照护者支持机制,提供技能培训与喘息服务。孙中锋建议,应将长期照护费用纳入医保报销范围,加大照护补贴力度,推动照护假制度化、可落地,减轻家庭的经济与时间成本;扩大喘息服务的覆盖范围,尤其是向农村地区延伸,丰富服务形式,让照护者能放心、安心;社区需承担起照护技能培训、心理健康筛查等功能;企业可推出“照护者友好政策”,如弹性工作制、照护紧急假期等,成为照护者的“后盾”。
顾好个人情绪。肖雪建议,照护者要给自己安排“微喘息时刻”,比如每天3次专注呼吸、15分钟专属时光,可在洗手、泡茶或睡前深呼吸3~5分钟;与家人协商,每天留出15分钟听音乐、散步或静静坐着。同时,在照护时加入一些小仪式,比如帮老人护理身体时,也给自己涂上护手霜;喂饭时,播放彼此都喜欢的歌曲,把单向照护转化为双向安抚。
肖雪提醒,社会需要建立照护者风险评估与干预机制,主动识别高风险照护人群,提供精准的心理支持,而不是等到悲剧发生才介入。同时,要加强公共教育,让“照护者也需要被照护”的理念深入人心,形成理解、尊重照护者的社会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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