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保险学院教授 于保荣
东南大学医疗保险与社会保障研究中心主任 张 晓
本报记者 谭琪欣 王艾冰
一边是患者必需的“救命药”,一边是“药占比”等刚性指标;一边是基金的可持续运行,一边是临床的迫切需求。面对多方压力,如何让必需的治疗畅通无阻?解决这一问题,需要在一系列变量中寻找最佳平衡。
被额度困住的“救命药”
去年11月,安徽李谅(化名)的家人因病毒感染住院,并出现肝损伤,急需一种医保目录内的保肝注射液。然而医院药房表示,该药每个季度都有“限额”用量,当前无法开具。最后,患者不是通过医院的处方系统,而是在科室主任的“反复协调”下才用上药。
被“卡额度”的不只李谅一人。每月第一个工作日的清晨,美林(化名)必须雷打不动赶到广州一家三甲医院排队,为患有乳腺癌的母亲“抢”当月依西美坦片的医保配额。“月初还有可能挂上号开到药,一旦额度用完了,药就开不了。”她说,一盒药经医保报销后自付300多元,如果自费购买,价格超过1000元,长期来看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感到压力的不只是患者,医生也在“额度”和临床需求之间两难。“月底很多药会被系统锁定,原因是额度超了”“有些高价药甚至按‘粒’计算”……来自北京、广东、湖北等多地的医生向《生命时报》记者反映。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保险学院教授于保荣透露,曾有地方三甲医院因使用诺西那生钠等高价药物,导致科室药费指标连续超标,医务人员绩效被扣发。
于保荣表示,“额度”的矛盾在罕见病、肿瘤等领域的高值创新药上最为突出。“即便经过国家谈判大幅降价,这类药品单次费用仍然较高。一旦使用集中,会迅速推高医院或科室的‘药占比’‘次均费用’,触碰指标的红线。”于是,患者的用药权,难免被折算成医院管理中的一个可调整变量。
多重指标织成的“高压网”
记者了解到,公立医院的医保支付模式为“总额预付、结余留用、超支不补”,本意是激励医院主动控制成本、提高效率,但在实践中,有限的基金变成预算的约束,成为了一张“高压网”。东南大学医疗保险与社会保障研究中心主任张晓表示,为保障基金安全,医保部门将药品备药率、非医保药使用率等指标与医保基金支付挂钩。同时,卫生健康部门在“国考”体系设定“药占比(药物收入占医院总收入的比例)”“次均费用”等刚性指标,这些指标的完成情况直接与医院评级、管理者考评,甚至绩效工资总额挂钩。这样的管理方式,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一些问题。
最优和达标矛盾。当前,正在大力推进的DRG/DIP(按病种/病组付费)改革,即“打包付费”,是为了激励医院用更少的资源治好病。但一位肿瘤医院医保办主任坦言,不少昂贵的创新药、靶向药,一个标准疗程的费用就容易超出对应病种的医保支付总额,导致临床最优方案和考核指标形成矛盾。
药物管理较粗犷。多数医院缺乏精确的数据管理系统,无法实时分析不同药物的临床效益和费用占比,尤其是高值药品,难以实现“该用的用好,不该用的管好”,只能粗放地“一刀切”,要么设定全院总额,要么限定单一药品比例。
只为减轻运营负担。在药品“零加成”政策下,医院销售药品本身无利润,但需承担药品的采购、储存、管理和人员成本。不少创新药需特殊冷藏条件,对设备和管理要求更高,进一步增加了医院的运营负担。而按需购买、设定月度配额,可有效降低风险。
于是,医院就像是基金“守门人”,必须在多重目标中谨慎平衡,压力层层传递至药物直接相关的诊疗一线,一些医院甚至为医生设定个人“开药额度”。同时,为保障用药稳定,医院与定点药店同步供药的“双通道”政策在执行中也有困难。比如,医生担心处方外流的用药安全问题,不愿开具外配处方;定点药店的药事服务能力参差不齐等。
控费无错,需找到平衡
于保荣认为,控费本身没有错,关键在于控制“不必要的滥用和过度使用”,推动管理模式从相对简单的“粗放式控费”,转向更科学的“精细化治理”,提高医保基金的使用效率。
目录“一减一增”。做存量减法,建立更灵活的医保目录动态调整与退出机制。基于严格的药品循证评估,将疗效不明确、已被淘汰的药品调出目录,节约无效支出;优化增量,在评估新药是否纳入医保目录时,应更注重临床价值和成本效益、患者获益,而非只看价格等。
管理“一内一外”。利用医保大数据赋能,在院内梳理常用高值救命药的用量规律,考虑对重症、罕见病患者用药额度进行单独核算,避免常规药物挤占救命药空间,也减少超标扣罚的风险。在院外,完善医院、“双通道”定点药店与医保信息系统,确保处方可追溯、责任可划分。这样一来,患者遇到院内药品额度用尽时,可通过定点药店凭处方购药并享受同等报销,不需要扎堆抢医院配额。
基金“互帮互助”。当前,城镇职工医保个人账户的资金沉淀巨大,稳健运行,但城乡居民医保覆盖常年“紧张”。2026年1月8日,国家医保局发布“跨省共济”相关通知,将“沉睡”的个人账户资金转化为“家庭健康金”。张晓表示,未来需提升统筹层次,从早期的市级统筹到省级统筹,最终目标是实现全国统筹。同时,鼓励商业健康保险发展,建立由政府、慈善、社会力量共同筹资的“救命药专项救助基金”。
畅通“例外”机制。于保荣提到,多国均面临医疗预算约束,这提示我们建立畅通、以临床需求为主导的“例外申诉机制”,比如“救命药豁免清单”,简化申请流程,比如可由主治医生协助,向医院医保部门提交用药必要性说明,为临床必需、紧急用药开辟便捷豁免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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