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老年医学科主任、主任医师 陈 婵,上海市老年医学中心老年病科副主任医师 陈玲燕

本报记者 虞 晔

“80岁以上不建议手术”“超过90岁骨折推荐保守治疗”……诊疗过程中，这样以年龄划线的“潜规则”并不少见。传统观念常将年龄作为评估治疗资格的标准，但近期，美国心脏协会发布的《老年人群冠状动脉血运重建科学声明》（下称《声明》）强调，健康评估应摒弃单一的实际年龄标准，转向以生物学年龄为核心的个体化评估，避免治疗不足或过度医疗。

实际年龄≠生物学年龄

“临床中，实际年龄和身体状态‘脱节’的患者太常见了，有的80多岁仍健步如飞，有的不到60岁却身心俱疲。”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老年医学科主任、主任医师陈婵在接受《生命时报》记者采访时分享了两个令她印象深刻的病例。

88岁的退休教师徐文（化名）因胸闷气喘就诊，检查发现其冠状动脉关键血管狭窄超90%，药物治疗效果有限，血运重建是最佳方案。家属却顾虑重重：“这么大年纪开刀，风险会不会太高了？”陈婵团队没有放弃，而是为老人开展综合评估。结果显示，老先生思维清晰，每天独自坐公交去公园打太极拳，握力测试达标，无糖尿病、肾衰等其他严重慢性病，生理机能远超同龄人水平。经过多学科讨论并与家属沟通，老年医学科联合心血管内科团队为其实施了微创介入手术。术后第二天老人就能下床活动，复查时已能和老伙伴一起爬山。“如果仅凭年龄放弃治疗，现在他可能连平路都走不了。”陈婵说。

另一个案例则截然相反。58岁的企业主管刘强（化名）应酬时突发胸痛，造影显示其血管病变比很多七八十岁的老人更严重。进一步评估发现，刘强的糖尿病控制不佳，已损伤肾脏，且长期吸烟导致肺功能差，久坐少动引发肌肉量不足，爬个三楼都要歇几次，属于典型的“未老先衰”。尽管医生反复警告，他和家属仍心存侥幸，坚持先保守治疗。结果不到半年刘强就因严重心肌梗死再次入院，虽抢救成功，心脏功能却永久受损，再也无法恢复到以往的工作和生活状态。

“实际年龄和生物学年龄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陈婵解释，实际年龄即“日历年龄”，指从出生至今的时间长度，是一个客观数字。而生物学年龄是衡量身体各系统（心血管、代谢、免疫、神经等）综合功能状态和磨损程度的指标，可反映生理层面的真实衰老水平，受遗传、生活方式、环境、疾病等多因素影响。两者的核心区别在于，实际年龄只回答“活了多久”，却无法反映真实生理机能，而生物学年龄能揭示“身体到底有多健康”。

正如《声明》所指出的，生物学年龄更能准确体现心血管疾病负担、疾病进展速度及治疗风险。在临床中，75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占急性冠脉综合征住院患者的30%~40%，然而，大多数血运重建指南都基于更年轻、更健康的试验人群。高龄患者常因实际年龄被归为 “高风险”，继而失去手术资格，导致部分低生物学年龄的老年患者错失有效治疗，或部分高生物学年龄的年轻患者承受不必要的手术风险。

上海市老年医学中心老年病科副主任医师陈玲燕认为，《声明》承认了老年人群的巨大异质性，推动评估模式从关注单一器官病变，转向对患者全身的评估，让治疗决策更科学。这一理念不仅适用于《声明》所提到的冠心病诊疗，在绝大多数慢性病管理、外科手术风险评估、肿瘤治疗强度选择以及老年综合照护等领域，同样具有指导价值。例如，肿瘤治疗中，患者的生物学年龄（尤其是虚弱状态）比实际年龄更能预测其对放化疗的耐受性和预后；疾病预防层面，关注生物学年龄可早期识别“生理早衰”的高危人群，针对性开展干预。

评估有四大维度

陈婵表示，生物学年龄评估不是简单测一个数字，而是对个体生理储备与脆弱性的多维度画像。

看共病情况。首先应关注生理系统负荷，既看多重慢性病带来的共病负担，也看多重用药情况。通常来说，患有糖尿病、心力衰竭、慢性肾病等多种疾病的个体，生物学年龄往往更高。

测体能储备。肌肉储备是关键指标，通过握力测试、体成分分析评估肌肉量，可判断是否存在肌少症，这是生物学年龄升高的强烈信号。

评心智状态。神经心理功能，包括记忆、执行能力等认知功能，以及抑郁、焦虑等情绪问题，会影响治疗配合度、康复动力和整体预后。

识衰弱指征。综合衰弱状态表现为非意愿体重下降、疲惫感、握力下降、步速减慢、躯体活动量降低等。衰弱指数高的患者，生物学年龄必然显著高于实际年龄。陈玲燕补充道，微观层面的血管弹性、DNA甲基化程度、端粒长度、炎症状态等也可作为评估指标，反映身体各器官系统的真实老化程度。

相比于实际年龄，生物学年龄评估优势十分突出。对患者而言，有助实现治疗方案的精准匹配。既能识别“老而不衰”者，避免因年龄大被剥夺治疗机会；也能识别“未老先衰”者，防止因年龄小承受过度激进治疗，从而提升治疗安全性与有效性。对医生来说，将决策基础从模糊的年龄顾虑，转化为对生理储备、衰弱程度、认知功能等维度的结构化评估，能像雷达一样预警高风险信号，让术前优化、术式选择、术后康复更具针对性，降低医疗风险。对医疗体系，则可推动其向精准医学转型，让有限资源投向最能获益的患者，避免不必要的医疗支出。

亟需变“看年龄”为“看状态”

尽管优势明显，目前临床仍多以实际年龄为评估指标。陈婵分析，实际年龄是无需测量的数字，在繁忙的临床工作中，尤其是需要快速决策的场景下，依赖这个现成数字进行诊疗评估成为默认的高效选择，而生物学年龄评估需要额外的时间、专用工具和专业培训。此外，生物学年龄的评估指南缺失与证据转化滞后也是制约其常规化应用的重要原因。

两位专家认为，临床医学评估视角亟需从“看年龄”转向“看状态”，要做到这一点，离不开医疗体系与患者双向发力。

医疗端：把生物学年龄评估变成“规定动作”。对医疗系统和临床医生来说，首要任务是更新临床指南，将生物学年龄评估正式纳入多个专科的重大治疗决策流程，让这项评估从“可选项”变成“必选项”。同时，搭建多学科综合评估团队，整合老年医学、康复、药学、营养等领域专业力量，为病情复杂的患者提供“一站式”评估和方案整合服务，避免多科室就诊的繁琐。此外，医学生教育和医生继续教育也需同步升级，强化老年健康评估、衰弱识别和个体化决策的相关培训。

公众端：做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对普通人来说，首先要刷新一个认知：年龄只是一个数字，身体状态才是真正的底牌。要主动关注身体发出的信号，《自然·衰老》上的一篇研究总结了“老而健康”的三个关键指标：连续爬3层楼梯不喘，心率小于120次/分；握力男性大于等于40千克、女性大于等于25千克；闭眼单脚站立时间不少于10秒。日常如果发现体力大不如前、走路变慢、不明原因瘦了、总是提不起劲，不应当成老了的正常现象，而是要在就诊时主动告知医生，从“被动接受治疗”转变为“主动参与健康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