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广州医科大学附属口腔医院牙体牙髓科主任医师  杨雪超,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口腔医学中心口腔内科副主任医师  李继佳,航空总医院口腔医学中心主任医师  赵 强

本报记者  谭琪欣

继体温计、血压计停产含汞产品后，补牙材料银汞合金也进入退市倒计时。2025年底召开的《关于汞的水俣公约》缔约方大会上，包括中国在内的150多个国家一致同意：将逐步禁止使用含汞牙科材料，以减少汞排放对生态环境和公众健康的长期风险。这意味着，到2034年，含汞补牙材料将退出历史舞台。

含汞材料用量持续下降

牙科汞合金是一种由银、锡、铜、锌等金属与汞混合形成的合金材料，自上世纪沿用至今，已有百余年。“银汞合金之所以能沿用这么多年，主要原因是使用简便，无需复杂设备或光照固化，对医生技术要求不高。它还极为耐磨，临床中常见二三十年前用银汞补的牙齿依然完好。”广州医科大学附属口腔医院牙体牙髓科主任医师、中华口腔医学会牙体牙髓病学专业委员会委员杨雪超告诉《生命时报》记者，它的缺点也很突出，可因其潜在毒性对人们健康和环境构成威胁。不过，在已经补好、完好无损的情况下，银汞合金对健康成年人基本安全，毒性极低，但在磨除、废弃环节，确实存在汞污染与暴露风险。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评估显示，牙科领域是全球汞使用的重要来源之一。在禁限措施实施前，全球每年用于牙科银汞合金的汞消耗量约200~500吨，占全球人为汞使用量的10%~20%。目前，全球仍有3000~5000吨汞，以银汞合金形式存留于人类口腔中，成为潜在的污染源。

在这一背景下，《关于汞的水俣公约》将牙科汞合金列为“逐步减少直至淘汰”的重点领域之一。世界卫生组织指出，全球约90%的国家已承诺实施牙科汞合金阶段性减少或淘汰措施。我国2024年10月发布《关于汞真空泵等8种类添汞产品和牙科汞合金管控要求的公告》明确提出：自2025年底，禁止银汞合金用于乳牙、15岁以下患者及孕产妇，同时禁止使用散装汞，仅保留极特殊临床需求例外条款。

记者调研了解到，我国含汞牙科材料的使用量持续下降，目前一二线城市三甲医疗机构已鲜少使用，代之以更美观、环保的复合树脂或陶瓷等新型材料。部分基层医疗机构和特定临床场景中，银汞合金仍作为低成本方案存在。中华口腔医学会于2022年开展的调查显示，在抽样调查的全国743家口腔医疗机构中，仍有8.34%保留了银汞合金材料，近一半医疗机构认为可以有限制地使用。

替代材料已成熟

权威市场调研机构大观研究的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牙科牙齿填充材料市场规模约为3.14亿美元（约合22亿元人民币），预计到2030年将增长至约5.23亿美元（约合36亿元人民币），复合年增长率约为 8.9%。细分材料方面，“直接填充”是收入最大和增长最快的产品类型，其中，复合树脂因美观性高、可操作性强、与牙体粘接性能优良成为临床主流。

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口腔医学中心口腔内科副主任医师李继佳解释，树脂材料颜色逼真，能满足美观需求；通过持续迭代，其耐磨性大幅提升，足以应对日常咀嚼；以往因固化收缩导致的微渗漏问题，在材料改良后显著缓解。此外，树脂材料已纳入医保，患者负担减轻，性价比与综合性能具备替代银汞合金的能力。除复合树脂外，玻璃离子类材料因操作简便，且能释放氟离子，在儿童牙科及基层诊所中常被用于防龋垫底或暂时修复；陶瓷类材料具有高强度和美观优势，成为嵌体、高嵌体等间接修复的首选。

航空总医院口腔医学中心主任医师赵强强调:“在美观性、生物相容性和微创理念上，无汞材料甚至更具优势。多项研究表明，规范操作下，主流无汞修复材料5年以上临床存活率可达80%以上，处于国际公认的优良水平。”

产业升级是系统工程

银汞合金的退场已成定局，但这并非一次简单的材料更替，而是一场深刻考验产业升级与临床技术规范同步跃迁的系统工程。

“由于银汞合金技术要求低、修复体寿命长，在特定场景下仍有使用的现实意义。”赵强认为，成本因素也不容忽视，相比银汞材料，无汞材料的综合成本更高，这在医保支付能力有限的基层地区可能成为一种制约。正因如此，我国政策层面并未采取“一刀切”，而是通过限定使用人群与场景的方式，逐步压缩银汞材料空间，为临床转型预留必要的缓冲期。

新型材料的全面替代也要求产业准入端进行升级。2025年6月，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发布公告，《牙科学修复用人工牙》标准将于2028年7月1日正式实施，旨在通过提升生物相容性、力学性能等要求，进一步驱动修复材料市场的规范化与高质量化。

“含汞材料逐渐退市过程中，基层医疗机构面临操作体系和技术能力的整体升级。”杨雪超强调，唯有通过临床教育、支付改革、产业升级与公共科普的多维驱动才能平稳完成转型。

第一，以标准化培训驱动技术升级。将无汞修复技术（特别是复合树脂粘接修复）的系统化培训，纳入国家口腔医疗服务能力提升项目，由权威机构牵头制订统一的基层规范化操作教程，完成对基层口腔医生的全员轮训，从根本上摆脱对银汞合金的“低技术依赖”路径。

第二，以医保支付改革引导材料替代。短期内，可考虑对复合树脂粘接修复等技术项目进行单独或加价认定，体现其技术劳务价值；中长期则需进行结构性调整，逐步降低直至取消对银汞合金充填的医保报销支持，并将部分高性能无汞材料纳入支付范围。

第三，以预防普及与研发创新构建长效生态。国家应通过政策倾斜与资金支持，推动国产高性能树脂、陶瓷等材料在耐磨性、操作简便性上持续突破，并通过规模化生产降低终端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