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医大师  孙光荣

“中医药学是中国古代科学的瑰宝，也是打开中华文明宝库的钥匙”，这一重要论述深刻揭示了中医药的科学价值与文化底蕴。它凝聚着中华民族的智慧结晶，历经数千年实践检验，形成了独特的哲学思想、理论体系和临床实践范式。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医药法》及一系列扶持政策相继出台，为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提供了坚实保障。新时代的中医药事业正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

然而，中医药发展并非一帆风顺，正面临着内外双重挑战。外部，以“唯科学主义”思潮妄图否定中医药价值；内部，自我认同弱化、理论精髓边缘化的倾向逐渐凸显。部分研究与实践盲目套用西医模式，导致中医药的主体优势被消解，出现明显的“价值偏移”和“技术收缩”现象。如何迎战这些挑战，关键在于厘清“传承什么、如何创新”的根本性问题，回归中医药发展的本质和规律。

正本清源，筑牢中医药传承根基

中医药的生命力在于临床疗效的持续提升，而疗效提升的根基，是辨证施治的思维特质与兼容并蓄的文化品格。厘清传承与传递、精华与虚华等八组易混淆的概念，从而清晰划定中医药发展边界，明确前行方向。

传承≠传递。传承是活态的文化基因延续，传递是静态的知识转移。《黄帝内经》中“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的理念，奠定了中医药预防为先的主体思想。真正的传承，不是复刻古籍方剂、照搬传统技法，而是挖掘经典精髓与临床经验，把握整体观念、辨证思维与天人合一思想，结合现代生活环境与疾病谱演变，实现古为今用。简单的知识“快递”与“签收”，只会导致“有术无道”“刻板用方”的弊端。

精华≠虚华。精华是历经检验的理论与技艺，虚华是脱离实际的形式包装。中医药的精华，最终要落实到解决民众健康问题的临床实效上。当前，部分从业者将中医神秘化、玄学化，用虚无缥缈的概念包装替代扎实临床功底，稀释了中医药的实用价值。唯有坚守“疗效是硬道理”的准则，去伪存真地继承，才能让中医药精华真正服务于民。

守正≠守旧。守正是坚守核心理论与价值，守旧是固守陈规、拒绝变革。《淮南子》有言：“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守正的核心是守住中医药的魂脉与根基，守住独特的价值观念、理论体系与辨证纲要。这并非拒绝变化，而是要在中医理论体系的框架下，运用现代语言阐释古典智慧，利用现代技术提升诊疗精度与中药质量控制水平，让中医药在新时代焕发生机。

创新≠标新。创新是在守正的基础上合理发展，标新是脱离根基的盲目求异。《周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创新是中医药发展的不竭动力，但绝不能以抛弃自身理论体系为代价。真正的创新，应秉持“中学为体，新学为用”原则，如用智能舌诊系统赋能望诊，用大数据优化辨证方案，在固本培根的基础上，实现传统与现代的有机融合。新冠疫情期间的“三药三方”、中医药古籍数字化工程，都是守正创新的典范。

标准≠标签。标准是保障安全有效的共识性规范，标签是束缚临床的机械教条。中医药标准化建设是必然趋势，但标准必须契合“因人、因时、因地”制宜的辨证精髓。国家药典对中药材的质量标准、行业发布的临床诊疗指南，是为临床实践提供的参考与支撑，而非框定证候与方药的“紧箍咒”。要建立体现中医药特色的“活标准”，为个体化诊疗留足空间，避免将标准异化为扼杀临床创造性的“死标签”。

结合≠凑合。结合是中西医思维方法的有机融合，凑合是疗法药物的生硬叠加。《素问》提出“圣人杂合以治，各得其所宜”。中医重整体、宏观、功能、动态，西医重局部、微观、结构、静态，二者各具优势。真正的中西医结合，是在理解各自理论体系的基础上，实现思维互补与策略协同。如肿瘤治疗中“西医控瘤灶、中医护正气”的整合方案，糖尿病管理中“西医稳指标、中医调症状”的协同模式，才是中西医结合的正确路径，能实现“1+1＞2”的治疗效果。

学习≠抄袭。学习是批判性吸收现代医学优势，抄袭是机械照搬西医理论框架。《论语》有云：“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中医药需要借鉴现代医学的诊断技术、科研规范与管理经验，用双盲对照试验验证中医疗效，用精细化管理提升服务水平。但学习不是全盘照搬，不能用西医理论“硬译”中医体系，更不能放弃自身辨证纲要，而须始终保持中医的独立思维与主体地位。

运用≠套用。运用是辨证施治的灵活实践，套用是“一病一方”的僵化操作。辨证论治是中医临床的核心准则，需根据患者个体差异、病程阶段、地域环境动态调整方案。《素问》“必先岁气，无伐天和”的理念，正是三因制宜的理论源头。当前部分临床工作中存在的“一方治一病”误区，忽视了证候演变与个体差异，既降低了临床疗效，也消解了中医的核心优势。

同心协力，探索创新发展新路径

遵循“传承精华、守正创新”的发展方向，需各方协同发力，从管理、教育、临床、科研等多个维度，为中医药事业发展营造良好生态。

完善管理机制，优化发展环境。建立符合中医特点的管理和综合评价体系，在医保支付、医院评审、职称晋升等工作中，突出临床疗效和患者康复数据，而非单纯对标论文、科研项目指标。保护传统师承与诊所模式的发展空间，避免套用现代医疗机构的管理方式“一刀切”，为中医药发展松绑赋能。

深化教育改革，夯实人才根基。强化中医教育中经典与临床的深度融合，推行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全国中医临床优秀人才“读经典、做临床、跟名师、强素养”的培养模式，让学生早跟师、早临床，提升辨证思维与临床实践能力。课程设置需重视哲学、医古文教学，帮助学生读懂中医原典；同时，开设现代科研方法课程，培养能在中医与现代科研话语体系间自如转换的复合型人才。

回归临床本质，坚守德业双修。贯彻落实纠正医药购销领域不正之风的相关要求，推广践行新时代弘扬“大医精诚”传统的《医师规》，强化中医从业者的医德修养。临床实践中，以提高疗效为衡量标尺，制定体现中医整体、个体化治疗优势的临床评价体系。针对代谢性疾病、肿瘤等现代疾病谱，运用中医思维探索新的治疗方案，积累高质量典型医案。

强化科技赋能，践行特色科研。推动中医药科研从单一的中药有效成分研究，转向中医方证对应系统效应的综合研究。加强对“证候”生物学基础、针灸干预全身网络调节机制的探索，研发舌诊、脉诊客观化数字化仪器。明确科技赋能的最终目的，是辅助中医师更好地传承和运用中医智慧，而非用技术手段消解中医的主体性。

引导舆情科普，厚植文化根基。加强舆论平台监管，引导大众理性看待中医药，既不神化也不诋毁，用客观疗效评价中医药价值。推进精准科普工作，通过科普讲座、经典诵读、临床体验等形式，深度阐释“上工治未病”的健康理念，挖掘中医药的文化内涵与科学价值。加强科普人才队伍建设，提升科普内容的专业性与准确性，夯实中医药发展的社会基础。

坚定文化自信，推进走向世界。中医药的国际化传播，主要是宣导其独特的健康理念、诊疗思维与文化价值，而非单纯的中药产品出口。针灸在全球的推广经验表明，只有坚守中医药本色，才能在世界医学体系中占据独特地位。推动中医药标准的国际互认，尊重不同国家的医疗法规与文化习俗，让中医药成为促进中外文化交流的桥梁，为构建人类卫生健康共同体贡献东方智慧。

展望未来，走好中医药发展新征程

中医药的现代化，不是中医药的“西医化”，而是在坚守自身主体性和诊疗范式的前提下，主动与现代社会、现代科技进行创造性对话与融合。当前，中医药发展正处于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关键时期，需要警惕两种错误倾向：一是固步自封的复古主义，没有创新的所谓“传承”只会让中医药成为“老树枯藤”，失去发展活力；二是丧失自我的异化改造，没有传承的“创新”只会催生“歪瓜裂枣”，背离中医本质。中医药发展的新征程应是：以中医之道驾驭现代科技，以现代科技驰骋中医之道。

中医药的发展之路，道阻且长，行则将至。真正的希望，寄托在既能读经典、做临床，又能观时代、用科技的新一代中医人身上，寄托在为中医药发展保驾护航的良好生态之中。

以高度的文化自信与学术自觉，厘清传承创新等的基本概念，坚定不移地走以中医为主体、开放包容、与时俱进的发展道路，中医药这棵古老的大树，必将在新时代的沃土中，根深叶茂、花红果硕，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和人类的健康福祉，作出新的更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