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公益研究院副院长  徐  珊

本报记者  高瑞瑞

“去年这条街上还有三家幼儿园，现在就剩我们一家了。”陕西省定边县一位私立幼儿园园长望着空荡荡的走廊，语气里满是无奈。走廊墙上，孩子们的涂鸦作品鲜艳如初，但教室里的桌椅已从原来的20套缩减至12套。这一幕，是不少地方学前教育行业的缩影。

在园人数下降，关停态势不减

“前两天还通知（3月）2号开学的幼儿园，昨天就通知关停了。”2月27日，一家长在社交媒体平台发帖称，由于给孩子预定的北京市天通苑育茁社区办园点关停，她正在紧急寻找替代的幼儿园。虽然园方给出了转至附近幸福摇篮幼儿园的方案，但这个通知还是让不少家长措手不及。

这并非孤例。1月15日，北京市顺义区教育委员会发布公示，宣布将关停4所集体办园并撤销5个社区办园点备案，涉及顺义区赵全营镇燕华营村幼儿园、李遂镇葛代子村幼儿园、石园街道轻汽集团社区办园点等。根据公示，此举是为推进学前教育资源布局优化，以适配区域人口出生变化的实际态势。

宏观数据更直观地展现了学前教育行业的收缩态势。根据2月28日国家统计局发布的公报，2025年学前教育在园幼儿3225.5万人。这是2020年学前人口达峰后连续第五年减少，比2020年少了33.1%。教育部此前发布的数据也显示，自2021年达到历史峰值后，我国幼儿园数量连续缩减，从2021年的29.48万所减至2024年的25.33万所，三年减少4.15万所。

值得注意的是，幼儿园数量锐减并非均匀分布。在人口流出的县域及农村地区，民办幼儿园受到的冲击更为明显。陕西省定边县第八幼儿园教研室主任武琼花说：“我们县2024年30多所民办幼儿园，到现在已经关了近15所，剩下的大多转为普惠性民办园，靠政府补贴维持运营。”同县的贺圈镇小天才幼儿园园长张丽梅也表示，她所在的民办园过去3年间在园幼儿减少超60%，从2021年的128人降至2024年的47人。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北京、上海等人口流入较多的城市核心区域，优质学前教育资源依然紧俏。北京市海淀区青苗幼儿园园长侯丹介绍：“我们作为非普惠性品牌连锁民办园，2024年学位依然供不应求，但身边不少小型民办园因为师资流失、成本高企而关停。”

教育体系正面临冲击

“这不是短期波动，而是人口结构变革引发的长期趋势。”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公益研究院副院长徐珊接受《生命时报》记者采访时直言，幼儿园减少的核心驱动力，是持续走低的出生率与人口流动的结构性失衡。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出生人口792万人，创下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新低，较2016年峰值减少55.7%。陕西省定边县北关幼儿园副园长石彦梅说：“在新生儿数量接连下降的趋势下，我们县原来需要摇号的公办幼儿园，现在招生都要主动下乡宣传。”

这一改变直接影响着幼儿的就学环境，人口流出地区开始出现“教育空心化”趋势。石彦梅表示，部分乡镇幼儿园关停后，农村留守儿童只能去县城入园，家长每天接送往返需2小时，增加了育儿负担。而在大城市，优质公办园学位紧张，部分家长被迫转向高端民办园，学费每月数千元至上万元不等，育儿成本居高不下。

这场行业变局也给幼师群体带来前所未有的职业危机。数据显示，2022至2024年间，全国学前教育专任教师减少41.23万人，降幅达12.7%。部分存活的园所为压缩人力成本，出现“合并班级”的操作。侯丹透露：“行业内有些幼儿园会把两个小班合并成一个大班，班额从25人膨胀到45人，教师负担加重，教育质量难以保障。”一位从业15年的民办园教师无奈地表示：“原来觉得幼师是稳定职业，没想到会面临失业。我的很多同行转行做销售、家政，还有的去了早教机构，但薪资普遍下降。”

更关键的是，人口结构变革引发的震荡，绝不会止步于幼儿园的“围墙”之内。徐珊表示，当前学前教育出现的生源缩减、资源重构、师资流失等问题，只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未来几年到十几年内，将顺着教育阶梯逐级传导，依次影响小学、初中乃至高中、大学，重塑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的全链条生态。

变缩班之困为提质之机

幼儿园数量锐减，是人口结构变革给教育体系带来的一次“压力测试”。面对挑战，专家们认为，政府、园所与社会需形成合力，推动学前教育从规模精简转向质量提升，从单一办学转向多元服务。

政策护航：公办民办均衡发展。政策支持需兼顾公私立园所。一方面要加大公办园和普惠园建设力度，合理规划布局，避免资源过度集中或分布不均，尤其要关注乡村和薄弱地区的学前教育资源供给，保障适龄儿童就近接受优质教育。另一方面，应对民办园给予政策扶持，将其纳入教师培训、维修改造等补助范围，减轻其运营压力。

公办引领：缩班提质做精教育。公办园应发挥示范引领作用，带动行业整体提质，特别是县域公办园，在保持稳定的基础上，要进一步优化教学模式，变被动缩班之困为主动提质之机，深入探索个体化教育。同时，示范性公办园应开放优质教育资源，与民办园开展结对帮扶、师资交流等活动，分享教学经验和管理方法，促进区域学前教育共同发展。

民办突围：探索托幼一体路径。民办园需主动求变，探索差异化的发展路径。生存压力较大的小型民办园可积极加入集团化运营，借助集团的品牌优势、资源支持和管理经验，提升教学质量与运营效率；有条件的园所建议推进托幼一体化转型，延伸服务链条，覆盖0~3岁早期教育市场，拓宽生源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