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员、教授 党俊武 □暨南大学护理学院中级讲师 梁嘉贵
本报记者 侯佳欣
提到老年人,尤其是高龄老年人,不少人习惯将他们定义为“被照料者”,仿佛晚年生活只剩居家静养、机构养老、卧床照护的单一轨迹。“事实上,这忽略了老年人身心状态、社会参与意愿上的巨大差异。”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员、教授党俊武告诉《生命时报》记者,这易造成社会养老片面强调“标准化”,无法满足个性化养老需求。

《国际照护杂志》近期刊发的研究,依托对中国广州两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辐射的老年慢病患者进行分析,识别出退缩者、挣扎者、安稳者、享受者、建设者五大类型。研究作者之一、暨南大学护理学院讲师梁嘉贵告诉《生命时报》记者,“我们不是要给老年人‘贴标签’,而是希望社会看见差异、尊重差异,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照护。”
照护依赖的退缩者:不能只顾“生存”
78岁的张建国(化名)因脑卒中后遗症长期卧床,生活范围缩小至一张床、一间屋,日常交流仅限于家人的喂饭、翻身、擦洗。尽管身体被照料得很好,内心世界却日渐干涸,人生被压缩在方寸之间。
张建国的日常只是一个缩影。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约为3.23亿,其中约有3500万失能老人。他们高度依赖他人照护,日常活动范围基本局限在室内,处于“被动隔离”状态,自我价值感极低。当前,对他们的照护多停留在“吃喝拉撒”的生存层面,虽“老有所护”,但情感需求被忽视,难有快乐、体面和尊严。
家人可尝试把机械的照料变成互动,比如喂饭时说说老人以前爱吃的菜、翻身时告诉他“外面的花开了”,闲暇时坐在他床边讲讲邻里趣事,这都会成为他的精神锚点。如果家庭照护者出现健康透支,可考虑短期喘息式入托。
社区可组织志愿者定期上门,陪老人聊20分钟、念段报纸,让他的世界不再只有天花板。患者长期卧床易引发压疮、肌肉萎缩、肺部感染等并发症,但可能无法主动表达不适,社区可帮助家庭对接上门医疗服务,定期进行全面评估。当前,我国全面向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发放养老服务消费补贴,可减轻一部分家庭负担;长护险也在稳步推进,建议将“精神慰藉服务”纳入保障范围。
家庭透支的挣扎者:需要“放个假”
与“失能”相反,“家庭透支型”老人的困境在于有能力,却把所有时间透支给家庭。63岁的李女士每天从早忙到晚,照顾卧床的长辈、接送孙辈上下学、操持家务,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她就像“燃烧的隐形人”,默默支撑着家庭运转。
梁嘉贵表示,这类老年人在中国尤为典型,且多为女性。他们把自我需求让位于家庭责任,全天候忙于照顾孙辈、老伴或处理家务,虽然身体机能尚可,但社会参与被迫中断,常陷入情感耗竭与自我实现的矛盾中。这种长期内耗易引发焦虑,影响身心健康。对他们来说,最需要的是被看见、被认可。
党俊武提醒:“子女要看见老人的付出”,家人的一句体谅可能比任何政策都管用,不妨定期为老人安排“喘息时间”,比如每周固定一天或半天说:“今天你出去散散心,家里交给我”,“强制”他们去休息。当前,多地在扩大“喘息服务”覆盖范围,社区需细化短期托养、日间照料等服务,帮这类老年人缓解压力。老人也要转变观念,不必事事包揽,留出时间培养爱好。
功能代偿的安稳者:家人主动“求助”
这些老年人习惯“报喜不报忧”,害怕给家人添麻烦。72岁的王强(化名)有轻度高血压、关节炎,经常关节痛,但从来没主动告诉过子女,每天在小区里散散步,生活能自理,子女很“省心”。
这类“懂事”的中国式父母,虽受慢病困扰但能忍受,日常喜欢在熟悉空间做低强度活动,比如晒太阳、闲聊,生活满意度较高,很少主动探索未知领域,适合居家养老。梁嘉贵表示,“他们身体状况尚可,追求生活安稳。看似十分自立,其实怕被忽视,也怕被过度照顾。”他们也易忽视自身健康,总是扛不住了才开口。建议家人在维持其现有生活节奏的基础上,反向求助,比如求助一个菜谱、让他们帮忙收衣服,让老人感受到被需要;要主动替他们管理健康,定期更新药箱、留意腿脚变化,把每年的体检预约好,督促他们检查身体。
这类老人具备“参与社会”的能力,对各种活动的好奇心并不小,只是缺少信息渠道。因此,社区应定期开展太极、健步走等低强度健康活动或邻里茶话会,并通过贴通知、上门告知等方式通知他们活动安排,不强迫,要尊重老人的参与意愿。同时,城市需完善步道、休息座椅等适老化设施,让老人愿意出门、方便出门。
自我取悦的享受者:鼓励多“入团”
比起“不添麻烦”的自我约束,66岁的陈兰(化名)常被称为“觉醒”的新老人。自从退休后爱上了画画、旅行,她报名老年大学水彩班,加入摄影小组,常在朋友圈里发表作品。
行动自如、身体机能良好,喜欢喝茶、跳舞、旅游等自由掌控的社交,排斥严肃的组织活动,是“悦己享受型”老年人的真实写照。他们致力于满足兴趣爱好,拥有强烈的自我实现意识,其社交圈活跃的多是熟悉的友邻,以休闲娱乐和个人兴趣为参与动力,但对拓展“新圈子”的意愿不高。
老年人有追求是好事,家人要做的只是“别扫兴”,当他们分享爱好成果时,要真诚地夸赞;如果他们想报旅游团、报班,别总说“小心上当受骗”,而是帮忙查资质、做攻略。同时,国家应加大对老年大学、公共文化场馆的投入,鼓励“银发文创”,为活力老人提供更多展示舞台。此外,他们最需要的不是“入托”,而是“入团”,社区可搭建书法、舞蹈、摄影、园艺等兴趣社团,让老人在熟悉的邻里间拓展兴趣。
价值创造的建设者:成为“服务者”
头戴红星帽、身穿橙马甲、左手执杖、一口热情北京话——这是刘学军给人的第一印象。年轻时,这位退伍老兵因见义勇为落下三级残疾,但病退后闲不住,萌生了帮乘客指路的念头,一“帮”就是36年。
刘学军就是研究中的“价值创造型”老人——慢病控制良好、积极学习数字技能、参与志愿者服务,拥有多层次社会支持网络,并善于整合社区资源,通常是社区的积极分子。梁嘉贵表示,他们追求自我价值,会思考如何帮助他人,达到“自助助人”的境界。“这类老人从‘被照料者’变身‘服务者’,有体力、有时间、有价值,是老年生活的理想模板。”
党俊武说,这类老年人渴望“老有所为”,却常常有力无处使。建议社区设立“银发顾问”“邻里调解员”等岗位,让有经验的老人帮邻居解答就医、手机使用等问题;社会可建立“老年人才信息库”,把退休教师、退休医生、退休技工等有专长的人登记在册,为志愿服务链接岗位资源。但老年人要量力而行,不要因帮助别人透支自己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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