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华南理工大学医学院副教授  王 卓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  王  葵

本报记者  侯佳欣

我们常常渴望独处，好让紧绷的神经松一口气，但独处时间太久，超过身体耐受的“安全剂量”，就可能变成看不见的“铁锈”，侵蚀身心。世界卫生组织早就警示，社交隔离、孤独感已成为全球公共卫生紧急事件，危害不亚于每天抽15根烟。近期一项发表在国际权威期刊《细胞·代谢》上的研究首次从分子层面，揭示了孤独会直接攻击大脑，让它真的“生锈”。

大脑里的“铁”叛变了

研究作者之一、华南理工大学医学院副教授王卓告诉《生命时报》记者，大脑的重量虽然只占体重的2%，却消耗了全身20%的能量。而大脑中，铁是含量最多的微量金属元素，在合成DNA、ATP（能量货币）等环节充当关键辅助因子，还参与氧气运输、众多重要的酶促反应。可以说，没有铁，大脑就无法维持基本的运转。以往铁被视为维持神经健康的“营养元素”，而新研究证实，在心理压力下，铁会成为一把“双刃剑”。

形象地说，众多神经元就像纵横交错的电路，协同维持着大脑城市的电力稳定，铁元素就是在电路上作业的工人。无风无浪时，他们每天兢兢业业地工作，帮助维持大脑正常运转。然而，电流会短路，神经元也不例外。此时，铁元素不再正常工作，反而开始“聚集”，选择火上浇油，加剧神经元的异常放电。研究人员将这种机制称为“铁可塑性”。

王卓分析说，长期社交隔离是一种强烈的应激源，可刺激大脑中特定的情绪调控区域，使其出现铁代谢异常，造成铁元素聚集在一起，就像在生锈。此时，一种名叫“α-突触核蛋白”的分子被激活，造成神经元过度兴奋，引发焦虑。而且，这个分子是帕金森病发病机制中的“经典反派”，既可直接损伤神经元细胞，又可介导放电信号增强，铁、α-突触核蛋白持续沉积，形成恶性循环。

独居人群是大脑“生锈”的最典型、最高危群体，其次是长期主动或被动减少社交的性格孤僻者。此外，偏远地区的居民常因地理因素造成社交隔离，也需警惕。王卓表示，当前，北京、深圳、广州、上海等一线城市的独居率相对更高。随着我国独居率的增加，不少人的大脑已具备“铁锈迹”条件，必须重视。

健康可能在“生锈”

很多人可能会说，我明明在享受独处，大脑怎么会“生锈”？英国剑桥大学神经科学研究助理利维娅·托莫娃曾表示，想与他人建立社交的渴望，相当于喝水、吃饭等基本生理需求。即使自己没有察觉，身体、情绪可能已经在发出警报。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王葵提醒，读懂这些信号是“防锈”第一步。

情绪被“锈蚀”。思维卡壳、反应变迟钝、记忆力大不如前，想做的事转身就忘，同时情绪变得不稳定，更容易焦虑、烦躁，或许就是独处超出“安全值”的信号。王葵强调，无论是人还是动物，一旦长时间独处，都会变得“不太好相处”，与人沟通时易释放攻击性，让人觉得“性格孤僻”。这种社交退缩、易激惹状态，就是大脑在发出“求救信号”——它已经不适应社交了。

免疫跟着“生锈”。社交隔离引发的应激状态，会使压力激素皮质醇的水平处于高位，短期内有助应对压力，长期如此反而会抑制免疫系统，使人更易受病原体侵袭，生活中频频感冒、感染，伤口愈合也会变慢。与此同时，血液中各种炎症因子水平升高，慢性炎症风险增加，这与心血管疾病、糖尿病等多种慢病相关。

长期“腐蚀”大脑。研究提出，α-突触核蛋白是帕金森病的关键致病蛋白。这也意味着，如果长期处于社交隔离状态，大脑“生锈”状态得不到改善，后果将更严重。这不再是情绪的暂时性紊乱，可能演变为不可逆的结构性损伤。

生活“锈迹斑斑”。这种铁锈还会慢慢渗透生活的每个细节。首先是饮食失衡，长期社交隔离的人更易出现饮食紊乱，有些是食欲减退，引发营养不良，有些则陷入暴饮暴食，尤其偏好高糖高脂的“安慰食物”来填补情感空虚，引发肥胖。随后是无心运动，因缺乏社交支持、监督，动力大打折扣，而这又进一步削弱了机体的“除锈能力”。而且，随着神经递质逐渐紊乱，睡眠障碍成为最普遍且最痛苦的警报，让人入睡困难、多梦易醒、长期失眠，生活节律被彻底打乱。

给大脑“除除锈”

如果大脑已发出“生锈”信号，就需要及时为大脑“抛光除锈”。长期社交隔离是触发铁代谢异常的“扳机”，减少应激，就是减少铁“叛变”的机会，因此要重建社交。

理解自身需求。王卓强调，重建社交连接的第一步，是承认并理解自己的状态。发现自己易怒、回避社交时，不要自责，这不是性格不好，而是长期孤独引发的大脑不适，就像感冒一样，需要“治疗”，药物就是“社交”。

重建社交连接。长期独处后，大脑易对接收的外部信息做负面解读。比如，一个无意的眼神，担心是“嫌弃”；一句没有表情的问候，感觉被“敷衍”。这种误读会让人陷入“螺旋式下降”，越退缩越敏感，越敏感越退缩。因此，王葵建议，重建社交可从“微连接”开始，比如每周给老朋友打一个电话、见到邻居打声招呼、和菜市场摊主问个好。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互动，其实是在告诉大脑“社交是安全的”，能有效缓解“隔离应激”状态。

当微连接不再费力，可尝试以兴趣为纽带，开拓朋友圈。喜欢读书的考虑加入读书会，喜欢户外的可加入徒步团，同好之间的社交更加轻松自然，压力也更小。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养只宠物。宠物自带健康效应，尤其是养狗，因为狗有很强的社交需求，每天都需要出门遛遛，养宠人之间也更易结识新朋友。

饮食要“控铁”。人体无法合成铁元素，饮食是铁的唯一来源。对于不存在缺铁性贫血的健康人群，控制铁的摄入就是减少大脑中“叛变”的“兵力”。具体来看，猪牛羊肉等红肉的铁含量相对较高，尤其是肝脏，不建议过量食用，每周不超过3次，优选瘦肉，每次控制在手掌心大小，鸭血、贝类等白肉也是不错的选择。若确实有缺铁情况，比如贫血、慢性失血（痔疮出血）、处于孕期或哺乳期等，需在医生指导下进行补充。需提醒的是，市面上一些“补铁保健品”并不适合长期服用，盲目补铁反而可能增加氧化应激风险。

启动“除锈”程序。即使已出现异常铁聚集，大脑仍有自我修复的能力，运动、睡眠是激活“除锈”程序最有效的方式。王卓团队的另一项研究发现，通过有氧运动，α-突触核蛋白的合成可显著降低，建议每天进行适量有氧运动，比如慢跑、游泳、跳操等，让身体出出汗，不需要追求高强度，哪怕每天15分钟的快走，坚持就能感受到效果。运动不仅能“压下去”致病分子，还能促进内啡肽分泌，改善情绪，提升睡眠质量。良好的睡眠又会启动大脑的“类淋巴系统”清洁，这是巩固记忆、调节情绪的重要“除锈”过程。

如果“铁锈”太厚了，焦虑、抑郁等明显的负面情绪已持续较长时间，且无法自我调节，建议及时寻求专业医生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