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

中国优生科学协会妇儿免疫学分会主任委员 王月丹

上海市徐汇区田林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 吕奇玮

本报记者 施婕

我国儿童免疫规划成效显著，成年人主动接种疫苗的比例却持续偏低。流感、肺炎、带状疱疹……这些疫苗可防的疾病，至今仍在大量消耗成年人的健康与医保基金。4月24日至30日是世界免疫周，今年的主题是“疫苗对每一代人都有效”，旨在传递“全人群免疫”理念。补齐成人疫苗接种短板，已成为亟待解决的重要课题。

成人疫苗“叫好不叫座”

4月14日下午1点半，上海市徐汇区田林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预防接种门诊准时开放，专门面向成年人提供接种服务。记者在现场看到，三个接种室均正常运转，前来接种的居民陆续抵达，平均等待时间约15分钟。现场工作人员陆璐介绍，下午成年人接种人流量虽不及上午儿童接种时段密集，但近两年已有明显提升，目前约占接种总量的30%。

在等候区，30多岁的白领林先生正等待接种流感疫苗。他告诉记者，“以前总觉得打疫苗是小孩子的事，直到去年公司很多人感冒，我也没能幸免，高烧了三天。后来，身边一有人感冒，我几乎都‘中招’，难受不说，还耽误工作，所以今年主动来打一针。”60多岁的王先生则是听从社区全科医生建议前来接种带状疱疹疫苗。“我老伴刚从带状疱疹中痊愈，医生提醒我，老年人免疫力下降，感染风险高，最好及时接种。”王先生告诉记者，虽然价格不便宜，打一次要好几百元，但看到老伴当时那么疼，考虑再三还是来了。

中国优生科学协会妇儿免疫学分会主任委员王月丹接受《生命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随着科技进步，疫苗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已得到充分验证，成年人完全可以通过接种疫苗来预防传染病。免疫力会随年龄增长、生活压力增大、患上慢病等因素下降，且成年人在工作、旅行等场景中接触病原体的机会多，接种疫苗不仅是保障个人健康的需要，也是减少传染病社区传播的关键举措。

疫苗虽好，但接种的成年人数量始终不太理想。田林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吕奇玮介绍，目前疾控推荐的成人疫苗包括带状疱疹疫苗、流感疫苗、肺炎球菌疫苗、HPV（人乳头瘤病毒）疫苗、乙肝疫苗等，但它们的实际接种率普遍偏低。根据中国疾控中心2024年发布的《2019—2023年全国≥60岁人群3种非免疫规划疫苗接种情况分析》，全国60岁及以上老人流感疫苗、肺炎球菌多糖疫苗、重组带状疱疹疫苗平均接种率这几年逐年上升，但均未超过5%。其中重组带状疱疹疫苗2022年估算接种率仅0.1%，远低于美国2021年60岁及以上人群的41.1%，以及英国2022年70~80岁各出生队列44%~80.7%的水平。

多因素引发“疫苗犹豫”

2025年，国家疾控局卫生免疫司副司长李筱翠在新闻发布会上介绍，多年来，我国坚持实行免疫规划制度，适龄儿童国家免疫规划疫苗接种率持续维持在90%以上。相比之下，成年人，尤其是老年人的接种率长期处于低位，背后有多重因素影响。

王月丹认为，根本原因在于相关研究不足与基层服务能力有限：成年人年龄跨度大，免疫基础差异显著，无法像儿童那样统一标准接种，个体化评估难度高。从认知层面看，不少人认为“疫苗是儿童专属”“小时候打过就终身免疫”，习惯将流感、肺炎视为“小毛病”，忽视严重并发症风险，侥幸心理十分普遍。信息不对称问题同样突出，很多人不清楚该打什么疫苗、去哪打、程序如何。“狂犬疫苗因近乎100%的病死率而接种率较高，恰恰说明，当紧迫性足够强时，公众便不再犹豫。”王月丹说。

人们对疫苗安全性也存在一定担忧。中国疾控中心参与的一项覆盖四川、河南两省9673人的抽样调查显示，45.3%的人拒绝接种流感疫苗，其中约三成担心疫苗质量和安全，慢病人群更担心影响基础疾病控制。现实中，老年人群合并基础疾病时，禁忌证评估复杂，医务人员对接种的态度也趋于保守。

此外，目前我国成人疫苗多属于非免疫规划疫苗，需由公民自费、自愿接种。《中国成人疫苗接种健康促进策略专家共识》明确指出，支付机制不健全是制约成人疫苗接种的重要因素。

成人疫苗长期接种率低带来了一系列问题。王月丹认为，一是提升患病风险，以乙肝为例，我国每年乙肝发病超100万例，多为成年人，与抗体保护力下降后未及时补种密切相关；二是诱发严重疾病，慢病患者感染流感或肺炎可能诱发心力衰竭、呼吸衰竭；三是加剧医疗负担，如秋冬季节肺炎疫苗覆盖率低会导致呼吸科床位紧张；四是造成经济压力，一次流感导致的重症住院，花费可达数万元甚至更多。曾有家属感叹：“父亲因流感诱发心衰住院，花十几万不说，还遭了大罪。如果提前打了疫苗，也许就不用这么折腾。”

“主动免疫”应成全民共识

成人疫苗接种问题正日益受到重视。2025年11月，我国首个《中国成人疫苗接种健康促进策略专家共识》发布；2026年1月，六部门联合印发《疾病预防控制领域强基实施方案》，鼓励医生在诊疗中，根据患者健康状况主动给出疫苗接种建议；在服务便利性方面，国家卫健委要求2026年全国所有能提供接种服务的基层机构开放周末接种，目前已有92.4%落实到位。

在此基础上，如何进一步促进成人疫苗接种，让“主动免疫”成为全民共识？王月丹认为，应加强基础研究，为疫苗种类、适用人群、接种程序、保护期及不良反应等提供科学依据；加大经济投入，完善支付机制，让更多成人疫苗可负担；强化科普宣传，通过公众号、宣传栏、家庭医生随访、健康讲座等渠道普及接种知识；针对60岁以上老人、慢病患者等重点人群，采取主动通知、上门宣教及人工智能催种提醒；同时将成人疫苗接种纳入家庭医生日常健康管理，做到早提醒、早建议、早接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