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胸外科首席专家、中国控烟与健康协会副会长  支修益  □北京中医药大学人文学院法律系医药卫生法学教授  邓  勇

本报记者  牛雨蕾

守护室内无烟环境是关乎公众健康的重要民生议题。如今，大多数旅馆、酒店中，“全域禁烟”“禁止吸烟”等标注已十分普及，但实际入住时，邻屋烟味串扰、房间残留烟味等问题频发。在5月31日第39个世界无烟日到来之际，《生命时报》记者对此展开了调查。

“无烟房”大多名不副实

“特地多花钱订了无烟酒店，结果还是要忍受烟味。”说起今年1月在广州出差住酒店的经历，田女士气愤不已。预订时平台明确标注“全禁烟”，但凌晨两点，她突然被一股浓烈烟味呛醒，烟雾报警器指示灯正常闪烁，并未触发。前台无奈称：“烟味可能是从厕所通风管道或中央空调飘入，虽然是无烟酒店，但管不住客人在房间吸烟，尤其是在厕所开着排气扇吸，报警器探测不到。”最终，田女士被调到其他楼层，折腾到凌晨四点，第二天工作状态大受影响。

其经历并非个例。去年7月，王女士在山东某连锁酒店入住无烟房时，一进门就被烟味熏到，换房后仍有淡淡烟味：“感觉已经渗进地毯、窗帘、被褥，根本不是打扫就能消除的。”

为了解酒店控烟现状，记者在5月21日实地走访了北京不同价位的酒店。

在每晚200~280元的一家快捷酒店，大堂、电梯、楼道和客房内都张贴着醒目的“禁止吸烟”标识，但客房地板有很多烟头烫的洞。负责人云女士苦笑说，标识“基本没用”，很多客人明目张胆地在前厅抽，甚至当着孕妇面照抽不误，被劝阻时还会发脾气，“房间里更管不住，地板、床单经常被烫出窟窿。”

在均价270~360元一晚的某精品酒店大堂，记者看到4个禁烟标识。前台表示：“在公共区域吸烟的我们会劝解，但客房内无法监控。”另一家每晚360~570元的酒店内，大堂、电梯和每层楼梯口都有禁烟标识。负责人称，入住时会提醒勿在房间内吸烟，但客人在房内的私人行为其实难以干涉。

记者在住宿预订平台搜索发现，10公里内的酒店几乎都不在页面标注“无烟酒店”，这或许与今年4月媒体曝光有酒店虚假标注“无烟房”有关，但几乎每家酒店评论区都有人吐槽“烟味大”。在黑猫投诉平台，截至5月21日，“烟味”词条下有2558条投诉，其中“酒店房间内”是最常被提及的场景之一。

多重堵点导致禁烟难

酒店控烟为何难落实？记者采访发现，管理、硬件、法律和观念等多重因素交织，形成了难以疏通的堵点。

管不了：酒店有责无权。“酒店没有罚款权。”多位从业者表示，酒店也希望做好控烟——吸烟者随意弹烟灰、丢烟蒂，易造成地毯、被褥损毁，还可能引发火灾；三手烟会导致后续客人投诉、差评，直接影响入住率。但酒店最多只能劝导，若对方拒不配合，他们毫无办法。云女士直言：“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做服务行业的惹不起顾客。”

山西晋城某酒店管理者姬先生表示，有些酒店会提示“如在房间吸烟将酌情收取清洁费”，但执行困难：烟味难以量化，客人不认账；有烟头烫痕也会耍赖不赔。近年来，多数酒店取消了入住押金，更失去约束手段。曾在西安开民宿的牛先生称：“就算扣了押金，只要客人向平台申诉，平台也会退钱。”房间里放烟灰缸也是“无奈之举”。姬先生说：“不放烟灰缸，很多客人会用杯子放烟灰，更难处理。”

拦不住：建筑先天“留坑”。有16年酒店业从业经验的罗女士告诉记者，多数酒店厕所是集中式排风系统，房间排风口连着主排风管道，楼顶排风机24小时运行形成负压，理论上能将废气排到室外，排风口也装止回阀防止倒流。但实际运行中，一些酒店使用廉价塑料止回阀，易积灰、老化变形，或排风机功率不足，管道过长、堵塞，都可能导致气味倒灌。此外，房间门窗紧闭但排风扇高速运转，会形成强负压，导致主管道气味被吸入房间，“这就是客人半夜被烟味呛醒的原因之一”。

常规烟雾报警器也存在盲区。姬先生介绍，报警器需烟雾达到一定浓度才会被触发，客人在厕所开着排气扇吸烟，烟雾很快被排走，根本触发不了。另外，据《建筑防火通用规范》，厕所属“火灾危险性小的部位”，未被强制要求安装火灾探测器，加上蒸汽易误报、高湿会腐蚀探测器，几乎所有酒店厕所都不装独立报警器，成了“吸烟死角”。罗女士曾遇到过客人在厕所吸烟时睡着，烟头掉地引燃地巾：“幸好厕所门没关，房间报警器响了，没酿成大祸。”

抓不着：立法缺执法难。北京中医药大学人文学院法律系医药卫生法学教授邓勇介绍，《公共场所卫生管理条例》及2024年修订的实施细则，明确了宾馆等室内公共场所要全面禁烟，要求经营方设置禁烟标识、主动劝阻，但该条例层级偏低，缺乏处罚细则，威慑力不足。目前，我国尚无全国性统一控烟法律，禁烟主要依赖地方性法规。中国控烟与健康协会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5月，有24个省、254个城市出台了控烟法规，但各地在禁烟范围、执法标准和处罚措施上不统一，影响执行力。

邓勇称，处罚违规吸烟需当场抓获或有确凿证据，但执法人员无法24小时巡查，更不能随意进入客人房间。等到投诉或发现烟味时，吸烟者往往已离开或中止行为。此外，牛先生告诉记者，各地对民宿管理办法不一，他2022年在西安开民宿无需营业执照，到派出所备案即可：“平台审核门槛也低，很多人把自家空房挂上去。”对于这些零散民宿，控烟规定形同虚设。

劝不动：房间误当私域。“很多吸烟者认为花了钱住酒店，房间就是私人空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胸外科首席专家、中国控烟与健康协会副会长支修益表示，这种观念极其错误：“短期入住的酒店房间并非真正私人空间。吸烟者留下的烟雾颗粒会附着在地毯、沙发、床具、窗帘甚至墙壁上，形成三手烟，残留几个月，甚至几年，即使全面打扫也无法完全清除。”今年1月，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研究发现，三手烟会缓慢、长效释放多种有害物质，对人体造成伤害。

共筑无烟防线

专家认为，破解酒店禁烟之困需要多方发力。

立法要统一。邓勇建议，全国应加快推进统一控烟立法，明确室内公共场所禁烟的法律地位，细化酒店主体责任，要求其建立控烟管理制度、配备专职监督员、进行禁烟告知；同时赋予酒店一定的管理权限，允许其对违规吸烟者收取合理清洁费和违约金。

执法须从严。执法部门要加大对酒店禁烟的监管力度，开展定期和不定期联合巡查，并将民宿纳入常态化监管，明确其控烟责任。此外，畅通群众举报渠道，建立“随手拍”举报平台，对举报属实者给予奖励，对违规者追责，形成全社会共同监督的氛围。

设施勤升级。酒店应主动升级硬件，如改造通风系统、更换高质量止回阀，防止烟味串扰。管理上可借鉴成功经验：入住时签订《禁烟告知书》，明确违规后果；用消费预授权替代传统押金，发现违规直接扣除；仿照高铁动车禁烟管理，将多次违规者列入酒店业“黑名单”，在一定时期内拒绝其入住。

平台严审核。线上预订平台应严格审核酒店和民宿的经营资质，同时规范售后申诉机制，改变“一味偏袒消费者”的做法，对于酒店提供确凿证据证明客人违规吸烟的情况，应支持酒店收取清洁费和赔偿费。

宣传入人心。“控烟的根本在于转变公众观念。”支修益说，各级卫生主管部门、控烟协会、主流媒体和新媒体应持续加大对吸烟、二手烟、三手烟健康危害的宣传力度，引导烟民戒烟，即便要吸，也必须到指定室外吸烟区，避免在室内和他人面前吸烟，共同守护无烟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