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

中华预防医学会副会长、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原副主任 冯子健 

中国疫苗行业协会疫苗国际合作促进分会秘书长 袁瑗

盖茨基金会北京代表处首席项目官 杜珩

本报记者 徐婷婷

我国疫苗行业已陷入竞争旋涡，一支三价流感疫苗中标价低至5.5元，与平价奶茶持平甚至更低。中华预防医学会副会长、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原副主任冯子健在接受《生命时报》记者采访时强调，我国疫苗产业正面临大而不强、多而不精的结构性矛盾，须警惕“唯低价中标”现象。

无论新疫苗或传统疫苗，都存在同一品种、多家研发生产的同质化问题。中国疫苗行业协会疫苗国际合作促进分会秘书长袁瑗举例说：“肺炎结合疫苗有24家企业在研；呼吸道合胞病毒疫苗的开发者多达42家；即便是技术门槛较高的人乳头瘤病毒疫苗，也有超过11家企业在竞争。”由于生产企业众多，乙肝疫苗、流感疫苗、狂犬疫苗等传统疫苗的价格竞争堪称“惨烈”。部分企业为了不被挤出市场，即便亏本也要死守份额。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竞争模式，让行业生态变得脆弱不堪。

激烈竞争的直接后果就是产业集中度偏低、大而不强，不仅影响企业利润，更会透支行业未来，让企业进行原始创新和高质量国际化布局的动力大打折扣。

疫苗产业低水平内卷的深层原因，和我国疫苗市场特殊的“双轨制”结构有关。国家免疫规划（公费市场）要求疫苗“低价格、大规模”，自费市场则是“高价格、小规模”。冯子健解释说，公费采购的基础原则之一是“财政支出最小化”，但若中标产品的利润率显著低于疫苗市场的平均利润率，长远看，资本就会逐渐离开这个行业。袁瑗补充说，过去国内自费市场比较“好做”，企业习惯了高利润，对以“薄利多销”为特点的免疫规划市场就会缺乏主动性。

在盖茨基金会北京代表处首席项目官杜珩看来，疫苗企业缺乏对产品的战略规划，也是造成无序低价竞争的一大关键原因。她强调，一个好的疫苗产品，需要通过优化工艺、深耕不同市场、扩充临床数据等方式，将产品市场价值最大化，而不只是在国内单一市场打价格战。

2025年11月，中国疫苗行业协会发布《关于反对“内卷式”竞争 促进疫苗及其相关生物制品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倡议》，明确提出“坚决抵制无序低价竞争，在招投标全流程中，严禁以低于成本的报价参与竞标，切实保障产品与服务的质量标准”。为此，专家给出从政策引导到企业战略的立体化建议。

改革公费采购机制。冯子健认为，国家在公费采购疫苗时应引入更科学的议价机制，避免“唯低价中标”，只有让企业有利可图，才能将资金反哺到研发中，形成良性循环。公费疫苗要考虑放弃竞标采购方式，探索以谈判为主的采购方式，议定采购价格和采购数量，以此治理恶性价格战，阻止行业生态继续恶化。

强化审评审批引导。对多家企业“扎堆”研发同类疫苗现象，袁瑗认为，监管部门虽应不直接干预，但可以通过提高技术审评标准、发布指南等方式，让企业避免低水平重复开发；同时，对联合疫苗、新型佐剂、创新技术路线的产品开通“快车道”，鼓励真正的创新。

出海开拓国外市场。世界卫生组织预认证是进入联合国采购及众多中低收入国家市场的“钥匙”。目前，我国仅有10款疫苗13个品规通过预认证。杜珩认为，中国疫苗出海须从研发早期考虑国际市场需求，做到差异化开发。例如，开发针对不同地区和人群的疫苗品种；针对中低收入国家市场的运输和冷链成本控制，开发多人份包装；针对实施可行性和便利性需求，优化接种程序（如从三针变两针甚至一针）；针对国际市场的供应链特点，延长产品有效期或开发耐热性更好的产品等。

冯子健强调，中国疫苗不能永远定位“便宜”，未来要从“价格战”转向“价值战”，通过稳定的供应链、高质量的生产标准，以及持续的临床数据积累，打造“高性价比+稳定供应”的竞争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