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眼科主任、主任医师 张宇燕 住院医师 薛奕文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脏器康复中心副主任医师 马子霖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闵行梅陇院区心内科副主任医师 刘华

本报记者 虞晔

年纪大了，看东西变得模糊——在很多人眼里，这只是“老花眼”“正常老化”。然而，《美国心脏病学会杂志》一项覆盖近252万中国老人的大规模研究提醒：视力下降，并非只涉及眼睛问题，有可能是心血管在报警。

视力下降或是“心病”前兆

72岁的江苏南通患者张先生（化姓），三年前逐渐出现视物模糊、夜间走路困难的问题，检查后发现双眼最佳矫正视力仅0.4，被诊断为老年性白内障伴视网膜微血管异常。确诊后，他咨询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同事、朋友，认为自己和他们一样只是普通的“老花眼”“白内障”，因此仅针对眼部症状治疗，并未排查血压、血糖、血脂等全身基础指标。三年后，张先生的视力并未改善，出门越来越少、活动量明显降低，直至近期因活动后胸闷、气短紧急就医，确诊为冠心病多支病变和心力衰竭。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闵行梅陇院区心内科副主任医师刘华接受《生命时报》记者采访时直言：“这个病例非常典型。其早期视力下降，不是单纯的白内障，而是全身血管老化在眼睛上的提前显现。视网膜上的血管是目前全身唯一能直接观察到的微血管，眼底血管变细、硬化，是心血管病变的征兆。当时若重视眼底信号、及时控压控糖，有可能推迟甚至避免严重心脏病的发生。”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殷鹏团队等发表的上述研究，用大数据证实了眼与心脏的密切关联。研究纳入2017~2023年约251.77万名65岁及以上老年人，平均年龄70.67岁，采用标准对数“E”字视力表测量较好眼的视力，平均随访近5年。

结果显示，42.5%的老人存在视力损害，随访期间约34.9万例死亡，其中15.4万例左右死于心血管疾病。在经过全面调整后的模型中，视力障碍程度每增加1个单位，全因死亡风险上升3%，心血管疾病死亡风险也相应上升3%。由此，研究人员明确将视力损害定义为预测心血管风险的“功能性晴雨表”。

“这项研究彻底打破‘视力归眼睛、心病归心脏’的旧观念，揭示了视力不是孤立的感官，而是全身功能衰退的直观信号。”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脏器康复中心副主任医师马子霖表示，临床上早已发现，视力差的老人，患高血压、冠心病、脑梗死的比例显著更高，尤其是突发视力下降的老人，很多一查就是冠心病、颈动脉重度狭窄，或是已经发生无症状脑梗死。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眼科主任、主任医师张宇燕也有同样感受：“比如老年黄斑变性、糖尿病视网膜病变患者，几乎都有全身性血管问题。农村老人更突出，往往等到快看不见才就诊，一查就是长期失控的高血压、高血糖，有的甚至曾发生轻微中风却不自知。”

眼心关联长期被忽视

眼睛在头部、心脏在胸腔，看似不搭边，为何视力差会和心脏病风险紧密挂钩？专家们认为，主要机制可归结为以下几点。

血管一脉相连。眼部和心脏共用全身血管网络。眼底血管肉眼可见，是反映心血管状况的“天然窗口”。血压、血糖异常，会损伤血管内皮，引发眼底血管硬化、出血，表现为视力下降；心脑血管同样会受损，只是难以看见，症状也不如眼病来得直接。

炎症双重伤身。心血管疾病与老年性黄斑变性等视网膜病变拥有共同的致病土壤——慢性低度炎症。代谢紊乱产生的自由基，就像一把同时射向多处的箭，有的损伤视网膜细胞，加速老年性黄斑变性等病变的发生；有的损害心肌细胞，促进血管老化与动脉斑块形成。这种“氧化应激”状态，会让眼睛和心脏在不知不觉中同步受到损伤。

脂质连环致病。血脂异常不仅堵塞心血管，也会损伤眼底。研究发现，在光学相干断层成像检查中，若发现视网膜下玻璃膜疣样沉积，老人发生心肌梗死、中风的风险是普通人的3倍。更值得警惕的是，一旦心脏泵血能力下降、血流变慢，眼底代谢废物更难排出体外，又会反过来加重眼底血管损伤，导致眼心之间陷入恶性循环。

尽管科学证据较为充分，但在现行医疗体系及公众认知层面，视力与心血管健康之间的关联仍被严重忽视。马子霖认为，这种忽视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筛查诊疗不互通。主流的心血管风险评估工具，仅纳入血压、血脂、血糖、年龄、吸烟史等传统指标，并未将视力或眼底血管状况纳入评估体系。二是公众认知不太足。公众普遍将老年视力下降当作正常衰老，很少意识到这可能是心肌梗死、脑梗死等严重疾病的早期预警信号，就算就医也仅限于“眼病医眼”。

要重视“眼心同防”

随着年龄增长，视力会出现一些自然变化，过程通常缓慢而渐进。例如，普通白内障是晶状体逐渐混浊，发展到后期会严重影响视力，属于年龄相关性眼病，本身不会直接引发心肌梗死或中风。

但有些视力变化可能提示心血管病变，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眼科住院医师薛奕文提醒，四类情况需高度警惕：1.突发无痛性视力丧失，如果一只眼睛在数分钟甚至数秒内突然视野变黑或严重模糊，极有可能是视网膜动脉栓塞，临床称为“眼中风”，这是全身血管状况恶化的信号；2.视网膜下玻璃膜疣样沉积，这种沉积往往预示着心脏泵血能力已经下降，或者颈动脉严重狭窄；3.视网膜血管明显改变，眼底检查发现小动脉细窄、动静脉比例失调、血管呈扭曲状，通常提示长期高血压已造成不可逆的全身动脉硬化；4.视力损害合并听力损害，研究显示，视力和听力同时受损时，心血管事件发生风险增加约35%。

当前，心血管疾病与视力损害正共同威胁着我国老年人的健康。心血管疾病长期位居城乡居民死因首位，每5例死亡病例中就有2例与之相关；65岁以上老年群体视力受损比例超四成，农村地区情况尤为突出。面对这一双重危机，专家们呼吁重视“眼心同防”，并提出了如下策略。

优化疾病评估体系。依据前述研究结论，视力损害是可量化的心血管风险标志。建议将免散瞳眼底照相纳入40岁以上人群常规体检，并在农村及偏远地区普及眼底照相设备，推广人工智能眼底血管量化分析，将动脉管径、血管迂曲度等微血管参数纳入心血管风险预测模型，更早捕捉心脏病早期信号。

搭建跨科协作机制。对眼底检查提示Ⅱ级以上视网膜动脉硬化或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的人群，自动启动心血管风险评估流程，推动跨学科联合管理，将眼病防控与全身慢病管理深度结合。

普及眼心关联知识。将突发视力下降正式列入心脑血管事件预警症状，通过社区宣教、科普宣传等方式，引导老年人重视视力异常，出现视物模糊、视野缺损等情况及时就医，同步排查心血管风险。

个人做好双重防护。每月自测单眼视力，发现突然模糊、视野缺损立即就医；每年做一次眼底照相，有“三高”、心血管病史者每半年一次，让血管健康状态“可视化”；日常控压、控糖、控脂，从根源减少血管内皮损伤；看眼科主动汇报血压、血糖情况，看心内科主动提及视力变化，打破就医壁垒。▲

##记数字，守健康

%%杨妙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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