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山东大学外国语学院临床语言学教授 时秀娟 

北京语言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院长 高立群 

北京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 高 平 

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内科语言障碍门诊副主任医师 李 丹

本报记者 杨晓露

我们每天都在说话，却不知道语速快慢、语调高低、口头禅多少，都透露着大脑、机体的功能状态。国内外多项研究已证实，话里话外的细微变化，可能早于记忆力下降、认知功能下降、疼痛、肢体不适等躯体症状，提前预警重大器官疾病。

语言是健康的“晴雨表”

“语言状态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健康情况。”山东大学外国语学院临床语言学教授时秀娟告诉《生命时报》记者，语言是大脑指令经过发音器官执行、通过声波传递，再到听觉接收、言语解码理解的完整链条，任一环节出现问题，都可能在言语上有体现。此前发表在国际顶刊《心理科学》上，一项历时18年、追踪516名70~105岁的老年人的研究发现，语言流畅度可作为预判剩余寿命的独立参考指标，流畅度排名前25%的老人，寿命比末位群体多近9年。

北京语言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院长高立群解释称，额叶最易受衰老、神经退行性病变损伤，率先受损的就是词汇提取、语言组织功能，因此，流利度成为筛查早期脑老化、神经损伤的灵敏指标。

北京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高平进一步提示，脑血管病、阿尔茨海默病等疾病均可导致语言功能障碍，损伤部位不同，语言受损表现也各不相同。

声音嘶哑。短期的声音嘶哑多由病毒、细菌诱发喉炎所致，炎症痊愈后嗓音大多可恢复正常。若长期过度用嗓，诱发了声带结节、息肉，导致声带出现运动障碍，会影响声音清晰度。此外，各种原因导致的神经损伤也可造成声带运动受阻，影响发声。若持续嘶哑超过两周，要警惕声带白斑、喉部肿瘤，以及神经系统疾病等。

频繁“嗯呃”。当大脑提取词汇的效率下降，便只能依靠语气词来填补思维空白。近期，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等研究机构联合发表的研究表明，闲聊时填充词过多、无诱因的停顿增多，可提前3~5年预判早期痴呆风险。若找词时每分钟停顿占比超过12%，轻度认知障碍患病风险提升2.7倍。

说话气短。如果说话音量不自觉持续变小，感觉发声费力，说话明显气短，需警惕慢性心衰、慢阻肺等疾病。发声的音量由肺部气流驱动，若心肺功能不足，膈肌上抬无力、呼吸肌供血不足、有效通气量减少，便可出现发声费力、说话音量持续偏低，往往病程越重音量衰减越明显，甚至说一句歇一句、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言语含糊。脑梗、脑出血等脑血管病，以及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均可表现言语含糊不清。脑血管病常伴随肢体无力、口角歪斜等症状；帕金森病患者可出现语音减低；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可能出现找词困难。

音量异常。说话声音忽高忽低，常见于神经性发声障碍，可由发音器官肌肉萎缩、麻痹、运动协调障碍等引起，可能是脑血管病、颅内肿瘤、炎症、多发性硬化、重症肌无力、帕金森病等疾病的信号。

语调平直。说话全程一个语调，缺乏抑扬顿挫，就像一台“发报机”，可能是抑郁信号。中国科学院行为科学重点实验室相关试验证实，抑郁症患者的声音呈现无力、低沉和缺少抑扬顿挫的特点，与精神运动迟滞、兴趣缺乏等症状在声音上的表现相符。

有些变化是危险信号

嗓音、语言变化并非全是疾病信号，大概可分成三种情况。

偶尔变化，无需紧张。时秀娟表示，短期可恢复的变化往往是正常的，比如感冒、用嗓过度后出现声音嘶哑；当众演讲、临场思考等复杂任务中，偶尔使用“嗯啊”等填充词、卡顿，是认知负荷大的表现；老年人偶尔想不起偏僻的人名、地名，但稍加提醒后想起，仅为记忆提取速度变慢，并非器质性损伤。高立群补充道，服用劳拉西泮等苯二氮卓类镇静药物后，也可能出现口齿含糊、语速变慢、找词困难。

可疑信号，居家观察。如果原本说话顺畅，近1~3个月逐步出现异常，比如填充词占比明显升高，在熟悉环境、轻松聊天时也频繁卡顿、停顿；既往可一口气从0数到20，如今中间频繁断气；忘词从偶发变成每周多次出现，经提醒也想不起来，日常做好观察。

观察期间可主动进行“语音体操”。比如朗读训练，每天大声朗读报纸或书籍10分钟，要求咬字清晰、语速平稳、带上感情语调，可锻炼大脑；即兴描述，看到任何物品（比如一个苹果），30秒内从颜色、形状、味道、相关记忆等多个角度描述它，训练语言组织能力。

高危信号，尽快就医。时秀娟表示，以下4种语言变化，出现任意一条需立刻就诊：1.言语异常持续数周以上。2.症状渐进加重，从偶尔发展为频繁出现，甚至影响交流。3.异常叠加出现，比如同时出现填充词骤增、语速骤降、语调平坦，或合并其他躯体异常，比如记忆力骤降、出门迷路、行动迟缓、饮食频繁呛咳。4.突发失语、突然听不懂别人说话、突然口齿不清，可能是脑梗信号，需尽快就医。

自测并“听懂”自己的声音

想要及时发觉语言变化，日常生活中就要注意观察，可通过简易方法进行自测。

两种方法测认知。针对认知障碍，高立群推荐了1个自测方法，即20秒动物命名测试——限时20秒说出不同动物的名称，12~15个及以上、少有长停顿为正常；8个及以下、频繁卡顿重复、大量填充词，提示轻度认知受损风险高。每季度复测一次，连续两次少于8个或持续下降，建议就医。

数0~20测心肺。测试心肺系统，时秀娟建议进行持续发声测试，即用最舒适的音量持续匀速发“啊”音，或用一口气从0数到20。若中途频繁气短、声音发颤、气息断续，提示心肺供氧或呼吸肌群功能下降；若数不到10个且日常伴有胸闷气短，建议就医。

定期录音看趋势。如果察觉家中老人或自己出现语言变化，建议定期录一段音。比如，固定每月或每季度朗读同一篇100字短文，查看录制时长；也可录制1分钟日常闲聊，观察1分钟内填充词数量是否逐月增加。如有异常，就诊时将录音带到医院，辅助医生判断，更能反映真实水平。

根据不同表现，患者可选择相应科室：怀疑认知功能衰退或痴呆早期，可去神经内科记忆门诊；声音嘶哑持续3周以上，建议就诊耳鼻喉科和神经科；伴胸闷气促，需去心内科或呼吸科；伴有肢体麻木、突发失语等症状，立刻去急诊。就诊时，可携带近期体检报告、用药清单。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内科语言障碍门诊副主任医师李丹表示，医生会根据具体情况安排认知和语言评估量表、头颅磁共振、血液等检查，必要时还会做脑脊液检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