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

北京大学首钢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  高伟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副主任医师  沈纳

本报记者  田雨汀

市井烟火、林间草木、餐食醇香……日常生活中处处藏着细碎气味，但多数人常常忽略嗅觉感知的价值。事实上，每一次有意识的“嗅”，都可能是对大脑的温和锻炼。近期，西班牙嗅觉研究专家劳拉·洛佩斯-马斯卡拉克在欧洲新闻社健康栏目中表示，嗅觉是人类感官中一个独特的存在，它的神经元每隔40至60天就能再生一次，通过主动练习辨识不同的气味，可以使这种再生过程持续进行，从而对维护脑健康产生意想不到的积极影响。

鼻子失灵，心情变差

32岁的丁先生家住北京，今年春天，他饱受过敏性鼻炎的困扰。从3月开始，他就每天“一把鼻涕一把泪”，花粉严重时，更是一天打几十个喷嚏。“感觉鼻子要掉了，肺都快被‘打’出来了，呼吸道里还有淡淡的血味。”丁先生告诉《生命时报》记者，过敏十分影响工作和生活，不仅让其难以集中注意力，还导致他在整个过敏季都心情低落，“闻不到味道，连吃饭也不香了，每天都在担心自己的嗅觉无法恢复。”

“像丁先生一样的人不在少数。”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副主任医师沈纳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近些年，过敏人群日益增多，临床上发现，嗅觉差的患者经常出现情绪问题，比如因吃东西没滋味、闻东西再怎么用力也没有香味，产生挫败感，甚至认为生活失去了乐趣。

洛佩斯-马斯卡拉克解释了嗅觉的运作机制，以帮助更好地理解整个过程：“我们之所以能闻到气味，是因为挥发性分子环绕在周围，这些分子会进入鼻腔，被嗅觉上皮上的受体识别。”她表示，每个受体都能对特定的分子作出反应，而嗅觉上皮神经元收集到的信息会传递到脑部的嗅球，在那里进行初步的信息整理。

与视觉、听觉等其他感官不同，嗅觉信息会传递到脑中与情绪相关的区域。洛佩斯-马斯卡拉克说：“这些信息最终会到达大脑皮层区域，在那里被解读为是否喜欢它。这种感知不仅是化学性的，还会受到记忆、环境、经历和遗传因素的调节，这也是为什么一种气味对一个人来说很愉悦，对另一个人来说却可能并非如此。”

沈纳进一步介绍，视觉、听觉等信号需先经过丘脑这个“中转站”才能传向大脑各处，而嗅觉却能“抄近道”：气味分子进入鼻腔后与受体结合产生的电信号，可直接通往杏仁核，这个区域掌管着情绪。也就是说，气味能绕过理性分析，瞬间引发喜悦、恐惧等情绪。“正因如此，嗅觉一旦失灵，情绪系统就像被切断了一部分输入源，患者容易感到空洞、焦虑甚至抑郁。”

多项科学数据证实了这一关联。英国早年间的一项研究表明，嗅觉障碍群体中抑郁和焦虑的比例更高——43%的人出现抑郁，45%的人有焦虑。2024年发表在《中国耳鼻咽喉颅底外科杂志》的一项研究也显示，出现嗅觉障碍的患者中，焦虑和抑郁情绪的检出率分别高达46.7%和63.2%，远高于无嗅觉障碍的同龄人。

一点点地拖累认知

嗅觉出现问题，带来的影响绝不只是食不知味、情绪消沉，更可能从多个层面悄然拖累脑健康。

嗅觉信号除了能直达杏仁核，还可以直接、快速地抵达掌管记忆形成与调取的海马体。气味因此成为唤醒记忆的绝佳媒介，就像多年后踏进家乡那家面包店，熟悉的面包香扑面而来，一瞬间便能将人拉回与同学并肩说笑走进店里的下午。失去嗅觉，相当于切断了一条高效、生动的记忆触发路径，不仅影响对过去事件的回忆质量，也削弱了将新经历与特定气味关联起来的情景记忆能力。

与此同时，嗅觉信息的减少会削弱大脑对环境的综合判断能力，影响辨识有害气体、判断食物是否变质等基础认知行为。倘若大脑长期接收不到充足的嗅觉信号刺激，对应脑区的神经可塑性会逐步降低，注意力、判断决策等高阶认知能力也会一并受损。

值得一提的是，嗅觉障碍还被视为阿尔茨海默病和帕金森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的预警信号，可能在临床确诊前数年甚至十几年就会出现。一项针对老年人的研究发现，约8%的痴呆症患病与嗅觉障碍相关；另一项研究则显示，当嗅觉与其他感官问题叠加时，认知功能的衰退会进一步加速——同时存在视力和嗅觉障碍的老人，痴呆风险飙升6.5倍。

北京大学首钢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高伟坦言，在当前的医疗体系中，嗅觉与大脑健康之间的关系长期被低估。例如，脑病风险评估中，嗅觉测试很少被纳入常规考量；体检时大家更关注血压、血糖、视力、听力等指标，嗅觉似乎可有可无；许多医院的神经内科、记忆门诊，也很少把标准化嗅觉测试作为认知障碍筛查的一部分。更关键的是，学科之间缺乏交叉意识——患者因嗅觉问题走进耳鼻喉科，若鼻腔无明显异常，很可能会被认为“问题不大”；而神经内科医生接诊早期情绪异常或睡眠行为改变的患者时，也未必会主动追问嗅觉变化。

好嗅觉可以练出来

嗅觉会随年龄增长自然衰退，通常从50岁左右开始，60岁以后愈发明显。沈纳介绍，嗅觉减退的背后有多种生理原因，包括嗅觉感受器数量减少、细胞再生速度下降、鼻腔黏膜及嗅神经等结构自然萎缩等。此外，鼻窦炎、鼻息肉等鼻部疾病，头部外伤、病毒感染及药物影响等，也会加速或直接导致嗅觉下降。洛佩斯-马斯卡拉克特别提醒，烟雾、长期吸烟、环境污染、长期身处密闭空间等环境与习惯诱因，同样会损伤嗅觉上皮神经元，逐步降低嗅觉敏感度。

“关联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嗅觉衰退，最需要警惕。”高伟提醒，老年群体若出现无诱因、持续性嗅觉减退，且合并记忆力下滑、行动力变差等表现，应及时就诊筛查脑部健康隐患。

嗅觉问题的普遍性远超人们想象。根据《嗅觉障碍诊断和治疗专家共识（2017年）》，嗅觉障碍的自报患病率为1.4%~40%，其中，国内60岁及以上居民的自报嗅觉障碍患病率为8.49％，且随年龄增加而升高。幸运的是，正如洛佩斯-马斯卡拉克所言，嗅觉是一种“高度可塑的感官”，这意味着它可以通过练习得到提升。

专家们表示，平时建议多吃富含抗氧化剂和欧米伽3脂肪酸的食物、减少污染物暴露，帮助保护嗅觉神经，还可主动进行嗅觉训练。目前，以下三种嗅觉训练方法被证实简单可行，不仅有助改善嗅觉问题，更能舒缓情绪、保护认知功能、提升脑健康。

经典气味训练重塑通路。通过特定、重复地嗅闻气味来激活并重塑嗅觉通路，可提高大脑神经可塑性。沈纳建议，初期可选用醋、酒、酱油等气味较重的物品进行训练，一段时间后换成玫瑰、柠檬等芳香物质，用花香、果香等多样化的气味维持嗅觉活力，每天早晚各进行一次，每种气味依次嗅闻10~20秒，能有效维护嗅觉功能。

夜间香氛刺激舒缓神经。美国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研究发现，在睡眠期间进行嗅觉刺激，是一种简便有效的方法。在床头放置精油扩香器，于睡眠中持续释放玫瑰、橙子、桉树、薄荷等香气，对记忆力的提升效果高达226%，还能改善与语言、情绪相关的神经功能。

嗅觉联动记忆强化认知。选择几种对自己有特殊意义、能勾起生动回忆的气味，作为触发记忆的线索。闭上眼睛深深嗅闻，然后有意识地、完整地回忆与之相关的具体事件、场景、人物和当时的情绪。每天进行15~30分钟，长期坚持，可有效强化嗅觉与记忆之间的神经通路，提高认知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