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3-09 农历甲辰年 正月廿九
警惕手机劫持大脑

受访专家: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特诊科主任 孔庆梅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成瘾医学科病房主任 邢笑萌,本报记者 侯佳欣

早晨睁眼第一件事是摸索枕边手机,睡前最后一件事是熄灭屏幕,这不再是个人习惯,而成了不少人的生活常态。由国际数字健康联盟牵头的“2025年全球数字排毒调查”覆盖六大洲24个国家的1.5万人,发现当下成年人日均屏幕使用时间已达7.2小时,相当于全年有长达109天的清醒时间在注视手机。《生命时报》记者随机采访近40人,查看其手机“屏幕使用时间”。他们的回答,或许是不少人的日常缩影。

被手机“偷走”的时间

“本来只想看十分钟,结果再抬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是不少受访者的共同感受。随机调查中,每日用屏时间少于6小时的,占比不足10%;三成人集中在6~8小时,大多数是老年人;剩下超六成人在8小时以上,中青年是主力军,最高者达12小时。对不少人来说,手机早已不是工具,而是生活必需品:刷牙洗脸放着短视频、路口等红灯也要随手刷一刷……

29岁的北京互联网从业者张桥(化名),每天平均用屏时间稳定在10~12小时。一部分时间在对接工作,空余时间就用来刷视频、打游戏。他坦言:“醒着的时候,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看手机,有时是工作需要,有时是为了打发时间。”

59岁的河北退休女士王芳(化名)每天平均用屏时间5小时,主要是用手机和家人视频通话、看新闻。看似没有沉迷其中,但“一躺到床上,我就开始刷小视频,一晃就是两小时,特别浪费时间,但就是停不下来。”

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特诊科主任孔庆梅表示,这种“无时无刻”的过度使用状态,正在摧毁专注力。当大脑习惯了短视频的强刺激,就越来越难承受书籍、深度对话、思考需要的“慢反馈”,当下已有不少人感觉自己“静不下心读书”了,一看到文字就有种大脑生锈的感觉。而且,长时间低头看手机,可导致视力下降、颈椎病,屏幕蓝光会抑制褪黑素分泌,减少深度睡眠,免疫力、情绪都可能面临崩盘。

“2025年全球数字排毒调查”还揭示了一个现象,即不同年龄人群的手机“使用边界”存在明显差异。65岁以上人群是最善于设置边界的群体,68%能坚持限制每日使用时间;18~24岁年轻人中,只有31%能做到;35~49岁中年群体自主断联、远离手机的人仅占29%。这或许也是社会发展的缩影:中年人背负“随时在线”的职场文化,工作与生活深度捆绑;年轻人是“数字原住民”,不少人出生时就深陷信息洪流;老年人恰恰是后天的“数字移民”,有线下生活支撑,反而保留了自我节制能力。

“手机瘾”就像精心设计的局

为什么巴掌大的屏幕能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被“劫持”的大脑。手机成瘾的核心是大脑的奖赏系统被“劫持”。刷视频或玩游戏时,大脑会分泌多巴胺(快乐激素),让人产生快感;大数据算法则通过页面停留时长等信息,实现精准推送,不断制造“下一个可能更有趣”的期待,让人停不下来。更危险的是“耐受性”——早期只需少量刺激,分泌的多巴胺即可满足快感,但大脑会逐渐适应,后期需更强烈、更长时间的刺激才能产生同等快感,让人越刷越久。

情绪的推波助澜。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成瘾医学科病房主任邢笑萌表示,沉迷手机往往伴随着情绪问题、社会适应困难或家庭关系紧张。对于青少年,手机提供了逃避学业压力、亲子冲突的渠道;对于中年人,手机是远离职场焦虑和家庭责任的临时出口;对于老年人,手机填补了退休或子女不在身边的孤独。邢笑萌提到,老年人正在成为新的沉迷群体,部分人的日均用屏时长超10小时,甚至长时间待在直播间,给主播打赏,少则上万元,多则十几万元。

精心设计的手段。手机成瘾不是偶然,而是刻意设计。产品经理设计出无限滚动、下拉刷新、红点通知,消除了停止信号、制造了随机奖赏,还触发了错失恐惧,唯一目的就是让用户停留更久,以致现在两三岁的幼童都会用一根手指刷屏幕。一边是个人有限的意志力,一边是一群人在利用神经科学、心理学、行为经济学的精心设计,很难让人主动抵抗。

尽管使用时长仍在攀升,但人们的戒断意识也在觉醒。调查中,63%的受访者表示过去一年中有过刻意断联的经历,而在2020年,这一比例仅为31%。

数字排毒需用对方法

如今,手机和工作、社交、支付、出行等深度绑定,彻底离开手机并不现实。邢笑萌表示,评判手机使用好坏,关键不在时长,因为有人在刷视频,有人在查资料;有人在逃避现实,有人在接单、挂号、处理工作,重点是重建自己和数字技术的健康关系。

简单来讲,如果拿起手机时带着明确目的,比如查资料、回消息,属于主动使用;若是无意识点开、顺手刷起来,就是被动刷屏。我们需最大限度减少后者,但不能急于求成。28岁博士生张铮(化名)曾卸载所有短视频软件,咬牙坚持了近一周,结果在第七天崩盘,重新安装软件后报复性刷了一整天,后来调整为每天刷半小时,反而坚持了下来。具体来说,不同人群的“戒断方法”不同。

青少年建立使用规则。比起家长在孩子沉迷手机后强制没收,不如在第一次接触时就建立共识,共同制定3条规则:关闭非必要通知、每日娱乐设置上限、睡前一小时全家停用电子设备。更关键的是,鼓励他们在空闲时间参与线下兴趣,比如打球、爬山、画画、拼乐高、看纸质书、养植物,而不是用补课、习题填满。真实互动带来的快乐和充实感,可从根源上降低玩手机欲望。

中青年改造周边环境。改造环境,就能大幅减少无意识用机,力量可能大于意志力。习惯睡前刷手机的人,把手机充电器放在客厅,买个闹钟代替手机闹钟;总是无意识看手机的人,关闭非必要通知,尤其是购物、娱乐的弹窗通知,降低手机的诱惑力;如果习惯在用餐、通勤、等红灯时刷手机,可提前下载播客、电子书的离线内容,代替即兴刷短视频。如果频频被信息打断,就设定“每小时集中回一次消息”的固定时段。此外,每次拿起手机前问一句:“我现在是有事要办,还是在逃避现实压力?”如果是后者,可尝试处理5分钟正事或起身活动,打断无意识刷屏。

老年人重在满足情感。不少老年人沉迷手机的本质是缺少陪伴,子女不要一味指责,而是要填补现实的情感空缺——多陪伴、多交流,常回家聊天、主动给父母打视频电话;帮他们报名社区活动、老年兴趣班、邻里聚会,或邀请亲友线下相聚,让他们在真实社交中获得归属感和价值感。

“戒断”手机的过程中,“复刷”手机是正常现象,不必因此自我否定,继续戒断即可。邢笑萌表示,空虚手痒时,不要对抗“我好想玩”的念头,可以转移注意力,去倒杯水、看窗外、找人说说话,念头自然会消散。但若出现强烈失控感、使用时间不断增加、严重影响工作生活,就需寻求专业帮助。孔庆梅提醒,若多次自我调整失败,或已出现情绪问题、身体不适、家庭冲突、财务危机时,应及时前往成瘾医学科或心理科就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