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院长  孙  剑  □肾内科副主任医师  张  镭

本报记者  韩金序  徐诗瑜

我国现有慢性肾脏病患者超1.2亿人，其中约30%可能进展至终末期肾脏病（尿毒症）。但截至2024年底，我国透析总人数为118.3万，其中血液透析患者102.7万，腹膜透析患者仅15.6万，腹透占比仅13%左右。

全国人大代表、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院长孙剑告诉《生命时报》记者，相比血液透析，腹膜透析的直接医疗成本是其70%，还能省下往返医院的时间和交通费用。“白天上班、晚上在家透析的模式，可让更多人不必拴在医院，能够重回职场。”

2022年起，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侯凡凡院士团队牵头发起了一个项目——居家自动化腹膜透析示范体系建设，现已在广东广州、福建福州等地落地，以三甲医院为中心、县区分院为分中心、社区卫生中心为网底，配合自动化腹膜透析机入户，让患者在家就能完成治疗。

腹膜透析省钱又方便，为何普及率却持续上不来？

血透和腹透孰优孰劣

每周三次、单程一个多小时——这是57岁尿毒症患者何女士雷打不动的就医节奏。自从脑梗后，她更是举步维艰，每天只能被困在医院里。93岁的陈先生同样因尿毒症需长期透析，如果选择血液透析，意味着子女需要陪诊，在父母家、自己家和医院三头奔波。为了不让透析成为一家人的“车轮战”，他们决定把治疗搬回家，用腹膜透析为全家换来喘息空间。

血液透析是通过建立血管通路，将血液引出体外，经透析机过滤毒素和多余水分后再输回体内的透析模式。该模式全程需在专业医疗机构操作，要求患者每周去3次，每次治疗4小时，加上往返路程和等待时间，一天耗费五六个小时是常态。对于居住在偏远地区的患者而言，往返的交通成本和时间成本，往往让其难以坚持规律治疗。

腹膜透析则是利用人体腹腔天然的半透膜，通过预先埋置的软管将腹透液注入腹腔，依靠弥散渗透作用清除代谢废物。这一模式可在家中由患者及家属自行完成，让患者能够晚上透析、白天继续上学上班。

透析方式的选择没有绝对优劣，关键要匹配患者的身体状况和生活需求。腹膜透析尤其适合四类人群：一是希望保留残余肾功能的早期透析患者；二是心血管功能较差、无法耐受血液透析对血流动力学冲击的患者；三是血管条件不好、难以建立有效血透通路的患者；四是居住偏远、交通不便，或是渴望回归工作和正常生活的中青年患者。

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肾内科副主任医师张镭介绍，两种透析方式的维持年限存在差异：腹透多数可维持5~7年，少数可达10年以上；血透能维持5~10年，部分控制良好的患者甚至可达20年以上。不过，张镭表示，这并非一道“二选一”的单选题——先做腹透，待几年后腹膜功能下降时，再转为血透，这种“序贯治疗”模式能有效延长患者的总体透析周期。

张镭给记者算了笔账，一名血透患者一年的透析费用在10万元左右，腹透患者则为5万~8万元。但这笔账最大的“收益”不在钱上——腹透患者能省下每周3次、每次5~6个小时的时间，有人得以重回职场，有人重拾爱好，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是个“病患”。

腹膜透析也并非人人适用。专家表示，如果患者腹腔做过大手术导致严重粘连，或存在腹壁疝等问题，需由医生全面评估后再决定是否采用。

腹透为何“叫好不叫座”

当前我国透析以血透为主，腹透占比长期处于12%~15%，便利却没成为“主流选择”，专家们认为有以下原因。

认知存偏见。很多患者认为去医院透析更放心，居家自行操作不够安全。部分基层医生对腹透同样了解有限，难以给出专业建议。

实操有阻碍。在腹膜机出现前，腹膜透析需要患者每天手工换液4~5次。高龄、乡村患者上手难度更高，普遍惧怕操作疏漏造成腹腔细菌感染。

基层接不住。血液透析经过多年推广，已经在很多县级医院落地，腹膜透析却明显滞后。绝大多数基层医院尚未开展腹透，缺乏能做腹透置管手术的医生，也不具备完善的随访和并发症处理机制，导致患者即使有意向也不敢尝试。此外，腹透液本身是比较便宜的耗材，集采后价格进一步下降，但其体积大、仓储要求高，对基层医院的储运能力构成挑战。

医保缺支撑。血透治疗费用是支付给开展透析的医疗机构，形成了良性激励闭环；而腹透治疗中，虽然腹透药物和相关耗材被纳入医保支付范围，但平台监测、随访管理等配套服务费用在绝大多数地区仍缺乏支付机制。这使得医院腹透“做得越细、亏得越多”，制约了其提供服务的意愿。

让服务“沉”到患者家门口

在老龄化加剧、尿毒症患者逐年增多的当下，推广居家腹膜透析既能分流医院透析床位压力、节省医保基金，还可让数万患者从“困在医院”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如今，墨西哥、泰国等地均采取“腹透优先”原则，部分地区腹透比例甚至达到50%以上。而在我国，侯凡凡院士团队已搭建起以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为示范中心，3家医院为分中心，天河区石牌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等19家基层站点为试点的“1+3+19”三级居家腹膜透析治疗体系，给腹透推广提供参考。为进一步推广腹透，专家建议从以下方面着力改善。

机器替人手，降操作风险。传统腹透最大的痛点是“人”——患者怕自己操作失误，家属怕突发状况无人指导。但如今，自动化腹透机的迭代升级，让换液已实现机器自动完成。专家建议，下一步应重点完善设备的远程监控功能，使医生可在线为患者设定参数，出现异常自动触发警报。

大医院开路，小医院守门。可借鉴广州、福州探索的居家腹膜透析体系，由上级医院进行腹透置管手术，分中心、下级医院负责入户随访、并发症监测等工作，系统化培育基层医护的腹透诊疗与应急处置能力，打破患者居家治疗时独自应对问题的窘境。

医保破壁垒，付费通基层。当前透析支付方式主要由各地自行制定。广州打通了“医联体+医保打包支付”的模式，将基层随访、应急救治等配套服务纳入医保结算范围。专家呼吁，各地医保、卫健部门与各级医院应联合起来，因地制宜探讨适合本地的支付方案，确保医院“愿意做、做得起”，让腹透服务真正“沉”到患者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