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

北京协和医院口腔科副主任医师  董海涛

北京老年医院口腔科副主任医师  石  宁  □主治医师 盛  敏

本报记者  徐诗瑜

牙齿不齐，总是下意识地捂嘴笑；长期受口臭困扰，便习惯性与人保持距离；缺牙后，当众咀嚼食物老觉得难为情……口腔问题带来的不只是身体上的不适感，更会悄悄影响日常社交。一项发表在修复牙科学领域国际权威期刊《牙科杂志》2026年7月刊的研究显示，口腔状况好的老年人，社会参与度更高，发生抑郁的风险相对低。

牙病催生“牙耻感”

52岁的王桂芬（化名）受重度牙周炎困扰十余年，存在上下牙松动移位、牙缝变大、牙龈肿痛、口臭明显等症状。这让她变得极其敏感，只要旁人轻微皱眉、侧身，王桂芬都会不自觉地将责任推向自己的一口坏牙。为避免尴尬，她主动远离需要社交的场合，无论邻里聊天还是同学聚餐，她都是能推则推、能躲则躲。即便不得不置身人群，她也尽量与人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吃东西时习惯低头小口进食。

因牙齿问题而习惯独处的，不止王桂芬一人。17岁的李梓航（化名）小时候意外摔跤导致左上侧切牙摔断，后来牙齿长得不齐，发展为重度的牙列拥挤、门牙外凸。合影时他总是紧闭双唇、把头埋得很低。同学的调侃和嘲笑也让他长期被紧张、自卑裹挟，性格愈发内向。在人多的场合，他只希望自己是一个不被注意的“隐形人”。

上述《牙科杂志》的研究，基于“韩国老龄化纵向研究”中5027名老年参与者的数据，量化了口腔健康与社会生活之间的关联：老年人群的通用口腔健康评估指数得分每提高一个标准差，与亲密友人、邻里或亲属会面的可能性平均提高约2%，年度社交天数增加约3天。而在口腔健康状况不佳的老年人样本中，9%的人因咀嚼困难等问题而进食速度变慢，在他人面前用餐时感到不适；13%的人因牙齿或假牙的外观与功能问题，在社交场合感到尴尬，进行交谈、唱歌、亲吻等活动时会变得难以开口。

这些数据与北京协和医院口腔科副主任医师董海涛的临床观察相吻合。他表示，龋齿、牙周炎、牙齿不齐、牙齿缺失、口腔异味等问题会对社交造成严重干扰，且这一影响几乎波及所有年龄层，只是不同群体各有侧重：中青年大多更关注外貌、口腔异味等问题，而儿童和老年人更多表现为情绪问题。

董海涛举例说，在替牙期，有些原本开朗阳光的孩子突然不愿上学，细细追问往往会发现，起因不过是同学对前牙缺失的一句疑问，激发了孩子对自身的关注与不安。而老年人出现咀嚼不畅、口臭等问题时，也会刻意减少外出聚餐和近距离社交，一方面，自己在家做的饭菜更为软烂，适配自身衰退的咀嚼功能；另一方面也存在心理层面的社交顾虑，害怕牙齿残缺、口气问题影响自身形象。

心理冲击存在明显梯度

北京老年医院口腔科副主任医师石宁、主治医师盛敏介绍，从临床来看，并非所有口腔问题都会对社交构成影响。单纯牙齿疼痛或浅表层龋齿，几乎不会引发社交困扰；而口臭、门牙缺失、重度牙颌畸形、全口多颗牙齿松动，才是对社交造成严重负面影响的问题。

该科的统计数据显示，不同严重程度的牙病，对患者社交心理的冲击存在明显梯度：浅龋、轻度牙齿敏感的患者中，约5%会产生短暂的社交顾虑；中度牙周炎、轻度口臭、轻微牙齿不齐者，约25%存在不自信、刻意回避近距离沟通的表现；而多颗牙齿松动、门牙缺失、重度口臭、重度氟斑牙或严重错颌畸形患者，超过70%会出现持续性的社交退缩。

专家们分析，口腔问题对社交的干扰，是从感官冲击、功能丧失到心理效应的多层次蔓延。

感官冲击：外观异味引发社交顾虑。在门诊中，年轻患者最为困扰的往往是牙齿发黄、不齐等外观问题。由于社交意愿本就强烈，他们对被注视、被调侃更敏感。缺牙、歪牙、变色牙不符合大众审美，会让人本能地回避大笑，甚至尽量避免面对面交谈。口臭带来的嗅觉不适同样极具“杀伤力”，当社交距离过近时，对方下意识的回避动作，往往让患者陷入难以言说的尴尬。

功能丧失：疼痛不适降低开口意愿。前牙缺失可能导致说话漏风，反复口腔溃疡、牙龈肿痛或牙齿松动，则在说话、咀嚼、大笑时引发刺痛感，让人不自觉降低开口意愿。

心理受限：长久自卑造就性格短板。如果口腔问题被及时解决，随之而来的社交障碍大多会迎刃而解，但因时间累积形成的心理效应可能长期存在。一位儿时牙齿不齐的患者坦言：童年时已习惯了捂嘴、抿嘴的动作，即便成年后正畸美化，依然不习惯开口大笑。门诊中，不少患者提到，因为童年没能及时矫正，成年后在找工作、与人交往时不自信。青少年阶段是性格塑造的关键期，持续性的社交焦虑、社交封闭可能导致回避型人格；对老年人而言，抗拒社交则会进一步加剧孤独感。

需强调的是，口腔问题所带来的影响并不局限于颌面部的生理功能和心理问题。因缺牙或牙痛而回避多种食物，可能引发营养不良；长期焦虑会加重糖尿病、心脑血管病等基础疾病；牙周致病菌进入血液循环，还会增加呼吸道感染、心内膜疾病等的发病风险，对全身健康的威胁不可小觑。

及时治，早预防

近年来，随着公众对自身健康关注度的持续提升，主动前往口腔科就诊的人越来越多。但在“一老一小”这两个重点群体的口腔健康问题上，人们的关注重心仍停留在疼痛、咀嚼功能等生理层面，外观缺陷引发的社交障碍常被忽视。而在口腔科门诊中，解决疼痛、恢复咀嚼功能是核心，医生很少会干预患者的社交状态或心理问题。

三位专家强调，社交障碍往往意味着口腔问题已经发展到较为严重的阶段。与其等问题暴露后才匆忙就医，不如将口腔状况纳入常态化健康管理，保持每年1~2次的检查频率，把“及时治、早预防”贯彻始终。同时，应构建起家庭、医疗、社会协同联动的干预体系，以更有效地规避牙病及其影响。

家庭早察觉。当出现持续的牙龈出血、牙龈肿痛甚至继发性口腔异味时，就应及时前往口腔科就诊；门牙缺失、牙齿拥挤等明显影响外观的情况，也不应拖延诊治。对于口臭、牙齿不齐等问题，外人往往不便直言，家人应及时提醒。要重视“一老一小”的情绪及行为变化。当孩子突然出现厌学情绪或社交回避时，家长不妨主动与其聊聊，判断是否因为牙齿不美观而缺乏自信；当老人不愿出门时，也需留意其是否存在缺牙、咀嚼困难或口臭等问题，并视情况及时安排缺乏修复、洗牙等相应治疗。

医疗多联动。目前口腔分科日趋细化，牙体、牙周、正畸、修复等均为独立诊疗单元，可通过增加多学科联合评估，兼顾美观与心理需求。同时，建议综合医院心理科与口腔科建立双向转诊机制，让有社交焦虑的患者意识到问题的根源或许在于口腔，从而获得更精准的干预。

社会强支撑。社区养老服务可增设免费口腔筛查项目，为独居、失能老人提供上门口腔清洁和义齿检修咨询；中小学可开设口腔健康课堂，引导学生学会识别口腔问题并树立尊重他人的意识，杜绝容貌欺凌；医保部门则应建立分层保障机制，基础功能性口腔修复通过普惠医保报销，探索将正畸、美学修复等项目纳入补充保险或商业健康险，同时依托长期护理险在养老机构设立常态化口腔护理点位，从源头减少口腔问题引发的社交隔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