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泌尿外科主任、武汉大学泌尿外科研究所所长 李兵

本报记者 张炳钰

2025年5月，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和南加州大学的两个专家团队完成了全球首例人类膀胱移植手术。近日，他们在国际权威期刊《柳叶刀》刊发论文，记录该患者术后6个月的随访结果。这是全球首个将膀胱作为独立血管化器官、保留自身完整血液供应的移植手术，颠覆了终末期膀胱疾病沿用数十年的传统治疗方案。

接受手术的是时年41岁的癌症幸存者奥斯卡·拉兰扎尔，他的膀胱已丧失功能7年，双肾因肿瘤切除长期透析，因此团队为他实施了肾与膀胱同步移植手术，这样仅需一套药物即可抑制排斥反应，供体均来自一名脑死亡的35岁女性。团队将膀胱储尿量达200毫升设定为成功基准，患者在术后30天就达270毫升，半年时达600毫升，与健康成年人的正常膀胱容量持平。如今，拉兰扎尔不仅重返工作岗位，还彻底摆脱导尿管，回归正常生活。

今年2月，团队又完成了第二例肾膀胱联合移植，但移植膀胱因并发症切除，目前正计划二次膀胱移植，若成功将会是又一个里程碑，证明移植失败后仍有补救空间。第三例联合移植患者术后已近两个月，恢复状况良好，目前已能自主排尿，无需依赖导尿管。

在首个移植案例出现之前，终末期膀胱功能障碍患者的治疗选择十分有限。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泌尿外科主任、武汉大学泌尿外科研究所所长李兵介绍，临床上最主流的方案是肠道代膀胱术，通过截取自身肠管再造膀胱；不适合肠代膀胱重建手术的患者只能做输尿管皮肤造口，终身佩戴集尿器具。

两种传统治疗方式弊端均比较突出。一方面，肠代膀胱肠壁肌肉薄弱、收缩能力有限，尿液易排不干净，进而反复诱发尿路感染，长期损伤肾功能；另一方面，肠道黏膜具备分泌与吸收功能，长期接触尿液会引发代谢紊乱、形成结石，而且肠代膀胱手术创伤大、肠梗阻等并发症高发。而输尿管皮肤造口需要患者终身佩戴集尿装置，日常活动受限，生活质量会受影响。

作为全球首例成功的人类膀胱移植手术，它成功攻克了膀胱血运重建难题。膀胱血液供应由多支血管共同完成，解剖结构复杂。手术团队将供体两侧的髂内动脉通过“侧侧吻合”（可通俗理解为两段动脉并行相贴）形成一个统一的供血开口，再与受体的髂外动脉进行“端侧吻合”（可通俗理解为二者形成垂直交叉关系）；静脉回流端采用相同思路，将两侧髂内静脉合并后与受体髂外静脉吻合，以此重建膀胱的完整血液循环，保障移植器官的稳定血供。

对比传统肠代膀胱，膀胱移植具有“生理性替代”的独特优势。移植膀胱拥有天然尿路上皮与厚实的逼尿肌，储尿排尿接近人体原生状态，可从根源规避肠代膀胱各类并发症，大幅提升患者生活质量；并且膀胱上皮不长期暴露于外界，理论上免疫排斥风险更低。

不过，该技术也存在明显局限性。一是无神经支配，膀胱同时受交感神经与副交感神经双重支配，神经纤维纤细且呈网状分布，手术吻合难度极高。在这例手术中，尽管患者报告恢复了膀胱胀感与尿意，但李兵认为，这种感觉的产生机制仍需进一步验证。二是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会提升感染、肿瘤发病概率，还会延缓伤口愈合，易出现漏尿等术后并发症。三是行业尚未形成膀胱移植排斥监测标准，临床随访管控难度大。

李兵强调，最适合接受该手术的患者需满足两个核心条件：一是膀胱严重病变、完全丧失储尿排尿功能的终末期膀胱疾病患者；二是已经在用免疫抑制剂，或本身需同步接受肾脏等其他器官移植、必须长期使用免疫抑制剂的人群。

对于这项技术的未来发展，李兵认为应秉持科学审慎的态度。短期应重点攻关神经吻合、神经再生技术，完善移植膀胱神经调控，还原完整生理排尿功能；长期还要同步开展多中心、大样本临床试验，统一排斥监测指标与标准化手术流程。待技术体系成熟后，再逐步放宽适用人群范围，让更多患者恢复正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