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3-09 农历甲辰年 正月廿九
AI问诊补上了缺口,也在悄然消耗医患信任

借助AI获取健康信息,已从个别尝试演变为普遍行为。OpenAI在2026年1月披露,健康已成为ChatGPT最常见的使用场景之一,全球每周有超过2.3亿人提出与健康相关的问题;美国凯泽家庭基金会(KFF)2026年初的追踪调查表明,约三分之一(32%)的美国成年人在过去一年中曾使用AI聊天机器人查询健康信息。国人对AI问诊的热情更为高涨:笔者2025年围绕人机诊疗开展的一项调查发现,88%的受访者曾使用AI进行问诊或寻求医疗建议。

但是,笔者的调查也发现,近六成(59.2%)国内受访者表示,曾遇到AI给出的诊断或建议与医生不一致。近年来,OpenAI同样因被指提供危险乃至致命的健康建议而面临诉讼。

补位之时:AI填补可及性与信息缺口

对患者与家属而言,AI健康问诊的流行,折射出长期存在却始终未被充分满足的真实需求。

我国优质医疗资源相对有限且分布不均,大城市三甲医院门诊长期超负荷,单次问诊时间有限,医生无法将病情、化验指标与用药注意等事项充分说明。这意味着,许多人在拿到一纸化验单、影像报告或诊断报告后,面对满页专业术语,既难以理解,亦无处咨询。

AI恰好补上了这一空白。它能够将 “肿瘤标志物轻度升高”等术语转化为通俗表述,帮助患者和家属大致理解自己或亲人的病情;也能够在夜间、在偏远地区、在难以获得专家门诊之时,随时提供一份可供参考的初步说明;还能够对历次检查结果进行综合分析,从而帮助患者和家属分析解读病情发展趋势。

笔者2023年一项覆盖全球21个国家的调查发现,当受访者对医患沟通的满意度上升,其使用AI问诊系统的意愿反而下降。公众和患者转向AI,本质上折射出医疗体系的压力:预约困难、缺乏固定医生、难以负担费用,或对系统能否及时回应缺乏信心。这份价值,不应因其伴随的风险而被一概否定。因此,真正需要厘清的,是当AI的判断与医生发生冲突时,究竟会发生什么,以及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冲突之下:信任归于谁,又如何被重塑

冲突一旦发生,患者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在医生与AI之间,究竟听从谁?多项实证研究给出的答案颇为出人意料:真正左右取舍的,更多在于哪种建议更能缓和对健康风险的担忧,而非“谁更可能正确”。

笔者2026年在国内开展的一项实验发现,在诊断情境下,当医生和AI分别给出一轻一重两种不同判断时,人们明显更倾向于遵从“较轻”的一方,且不因该方是医生还是AI而改变。2025年德国一项针对乳腺癌筛查的实验则表明,在“是否做活检”这类预防性决策中,人们倾向于更稳妥的建议:当医生建议做活检、AI相左时,约97%仍以医生为准;当建议做活检的一方是AI时,仍有约三分之二听从AI。

AI之所以格外擅长提供这种安心,恰在于它的作答方式:近乎无限的耐心,以及默认以完整、连贯而笃定的口吻回应一切,包括其本身并无把握的话题。美国西奈山团队2026年发表于《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的研究发现,面对明确的急症病例,ChatGPT Health对其中52%的病例低估了紧急程度,将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呼吸衰竭前期等本应立即送急诊的情况,转而建议24至48小时后再评估。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种冲突不仅影响具体的医疗决策,还可能侵蚀医患信任。医患信任建立在长期累积的互动之上。当“AI先看病、医生再诊断”或“面诊后咨询AI”成为常态,反复出现的人机分歧便可能影响这种信任关系。2026年美国一项实验以心理健康咨询为情境,在问诊结束时由医生征询AI意见,结果发现,当AI与医生意见相左时,患者会觉得自己的病情更加不确定、医生更不尽责,对医生的信任也随之下降。

而且,这种侵蚀可能并不均匀。笔者的实验进一步表明,当医生与AI意见相左时,患者的不满会不成比例地指向医生,对医生评价的下滑明显甚于对AI的评价。也就是说,AI进入医患互动后,医患关系本身成了最先被消耗的一方:医生须为一场自己并未参与的分歧承担后果,甚至沦为反复向患者“自证”的一方。

各方之责:暂时让AI回到辅助的位置

AI已经嵌入人们求医问药的过程,然而,其自身的局限,及其对医患关系可能造成的冲击,均尚未得到有效应对。因此,当下更为现实的问题并非是否应当使用,而是如何善用:既要发挥其填补医疗可及性与信息缺口的作用,又不能任其取代本应由人作出的判断。这有赖于监管者、开发者、医疗机构与医生,以及公众各尽其责。

监管的底线其实已经划定。在国内,相关红线其实早已划定。国家卫健委2022年发布的《互联网诊疗监管细则(试行)》明确规定,严禁使用人工智能等自动生成处方;2025年,北京市卫健委在《北京市支持医疗健康领域人工智能应用发展行动计划(2026—2027年)》中明确提出,禁止以人工智能完全替代医务人员的专业判断,保障医疗决策的合理性和人文关怀。放眼全球,方向趋于一致。世界卫生组织早在2024年初即发布针对大模型的医疗AI伦理治理指南,专门警示“幻觉”、误导信息等问题。

对开发者而言,首要之责在于让系统学会诚实地呈现不确定性,在证据不足时明确说明无法判断并建议进一步检查,而非以流畅完整的表达掩盖并无把握的判断。将不确定性包装为确定的系统,实质是以用户的健康换取满意度。因此,比回答是否完整更值得检验的,是应用产品能否在该止步处止步;将这一能力纳入核心评价指标,才可能扭转“答得越笃定、用户越满意”的产品逻辑。

此外,开发者亦应在产品研发与市场推广中明确其辅助定位。更具建设性的方向,是将研发重心放在AI真正擅长、且与医生职能互补的功能上:对历次检查数据进行纵向比对与趋势分析,将分散的报告与病历整理为可读的健康档案,协助患者在就诊前梳理疑问、在诊后核对医嘱与用药。

对医疗机构与医生而言,AI的走红暴露的,与其说是医生专业水平不足,不如说是解释时间的制度性稀缺。与其忧虑患者转向AI,不如正视这一需求:创造条件,让医生有时间解释、沟通与答疑;同时探索将合规的AI工具嵌入正规诊疗流程,协助医生更充分地解读化验单、更完善地开展随访,使AI成为医患沟通的放大器,而非替代品。

对公众而言,善用AI问诊的关键,在于守住三条常识:其一,将AI视为参谋而非裁判,用以理解检查数据、读懂术语、梳理问题皆无不可,但最终诊断与处方必须回到具备资质的医生手中;其二,对AI的“迎合”保持警觉,凡是不带任何保留、对复杂问题一口断定的回答,越应追问一句“依据何在、是否需要复核”;其三,了解AI问诊的正确方式,使其服务于个人健康决策。

归根到底,AI健康问诊最需要警惕的,从来不是它会不会答错,而是它太擅长把答案说得完整而笃定,以至于人们容易把“让人安心”误当成“可靠”,忘了自己看到的,或许只是一段被生成得高度完整的文字。也正因如此,更需要各方合力,让它在可靠的前提下走得更远。既承认其价值,又守住“每个人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的底线,AI方能真正成为健康的助手,而非风险的放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