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社会政策与发展研究系主任 陈 龙
中央财经大学社会与心理学院社会学系副教授 庄家炽
北京市总工会工作人员 王琪琦
本报记者 徐诗瑜 韩金序
楼梯间、消防通道、马路牙子——这些并非常规的歇脚地,却是许多劳动者最熟悉的休息区。《生命时报》记者近日在北京、广州等地采访20余名保洁员、环卫工、农民工等传统劳动者,以及外卖员、网约车司机、快递员等新业态劳动者了解到,大多数人在空闲休息时面临双重困境:平台的计时考核让其“不敢歇”,有效公共空间的缺失让他们“无处歇”。

有些劳动者缺乏歇脚地
7月10日,有网友通过领导留言板向北京市市长留言申请增设环卫工人休息室,与现有保安岗亭形成配套服务设施。两天后,官方回复已与其电话沟通。这条诉求的解决进展尚未可知,却道出了一些劳动者最朴素的期待——能有一个坐下歇脚的地方。
为了解一线劳动者休息现状,《生命时报》记者在北京、广州两地走访了21名劳动者,覆盖商场保洁、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快递员、建筑零工等群体,发现城市留给劳动者的休息空间仍待完善。
保洁员:工具间、过道、楼梯间就是“休息区”。商场和写字楼里的保洁员,看似身处光鲜的环境中,实则缺乏一个能安心坐下来喝水的地方。受访的6名保洁员中,某酒店保洁员只能在女厕周边站立等候,随时准备清理;某百货商场保洁员每日工作超10小时,仅有1至2平方米的杂物间存放工具,在过道歇脚时还会被巡查人员提醒。相比之下,一眼科医院条件尚可,保洁员拥有3至4平方米带桌椅的工具间。
网约车司机:停车费是最大的“休息税”。7名网约车司机日均出车12至15小时,车辆是其首选休息地,街边工会驿站、滴滴之家几乎不被纳入考虑范围,核心原因是停车难、停车贵:路边停车普遍10元/小时起步,机场高铁站高达18元/小时,违停一次罚200元扣3分。网约车司机周女士直言,“休息时产生的停车费,得多跑一两单才能回本,不值当。”此外,电车充电站本是天然的休息区,但多数站点卫生间脏乱,缺乏座位、饮水机等基础设备。
骑手快递员:平台绩效“拴住”人。外卖骑手大都不愿为休息耽误接单。北京八里庄某快递分拣中心旁,有一处约40平方米的驿站,配有空调、冰箱、座椅,但很少有人进去坐,骑手们只是偶尔取水便匆匆离开。有的快递网点配有员工休息室,可吹空调、充电、饮水,但部分快递员要随时响应取退货需求,多选择在小区楼下、路边等单间隙,趴在电动车车把上眯一会儿。
农民工:一张纸板就是“午休床”。长期建筑工人通常可入住工地临时宿舍,屋内配有洗浴、饮水设施。但四处流转、按日结算工钱的零工处境却截然不同。北京朝阳东坝一位工地临时工马先生告诉记者,其每日出工时长高达9至10小时,没有固定宿舍。因工地扬尘大,在午间及短暂的停工间隙,他只能在路边铺纸板就地躺下,哪怕知道有爱心驿站也没去过,“带工具、浑身灰尘不好意思进,且休息只有四五十分钟,就地歇也省时间。”
“好好休息”难在哪
劳动者“歇脚难”,暴露出城市空间规划与灵活用工模式的深层矛盾。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社会政策与发展研究系主任陈龙曾注册为外卖骑手,进行了5个月以上的参与式观察。他发现,对大多数外卖员来说,休息的最大障碍不是没有场所,而是不敢停、不愿停——在算法逻辑里,在线时间越长,收入才越高,休息会催生“耽误挣钱”的负罪感。
中央财经大学社会与心理学院社会学系副教授庄家炽发现,多数城市的规划是围绕消费者而非劳动者展开。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等新就业人群,缺乏固定办公场所,休息成本被外化给了劳动者个人和整个城市的公共空间;传统保洁、流动零工则受企业考勤、现场巡查约束,久坐休息易被判定为怠工。
很多驿站利用率不高,也是这套逻辑的延伸。庄家炽介绍,不少驿站朝九晚五开放,劳动者夜间接单、施工午休时可能闭门歇业;站点宣传依靠线上有限渠道或线下小幅标识,劳动者对休息区的知晓度不高;空间选址脱离配送路线、环卫作业片区,易劝退对时间敏感的从业者;有些驿站配套设施仍不完善,缺少热饭设备、大功率充电设施、简易洗漱、干净卫生间和免费停车场地等新就业群体高频需求设施,进一步削弱劳动者使用意愿。
就近设立、切中需求
以新业态人群为代表的劳动者“热饭难、喝水难、休息难、如厕难”等现实问题并非无解,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各地已有不少有益探索,为“休息角”如何建好、用好提供了可复制经验。
建在顺路地带。北京市总工会工作人员王琪琦介绍,截至2026年5月,北京市在运行的“工会驿站”已达6690家,实现了全市16个区及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全域布局。从实践来看,选址在重点商圈、交通场站、CBD商务区等临街位置的驿站使用率极高,如朝阳区六里屯司机之家驿站日均服务网约车司机约300人次,东城区新世界驿站日均服务外卖员超200人次。
真正开放起来。王琪琦表示,北京一些打破传统“下班就关门”限制的24小时驿站,大幅提升了实际使用率,尤其受夜间工作的外卖员、快递员等群体欢迎。降低心理门槛也很重要,庄家炽介绍,在福建厦门,银行网点向环卫工人等户外劳动者开放休息区域,无需办业务、无需登记,让劳动者“推门就能进”。
提供刚需配套。庄家炽调研过北京、厦门、成都、深圳等地,注意到成都的驿站利用率很高:骑手之家设置了理发店,满足其生活所需,整合周边商户开放洗手间,解决了最实际的如厕难题;司机之家设在充电站附近,配备饮水机、座椅、充电插口、微波炉及应急药箱等,还提供年检、办证服务,并设有平价食堂,两荤两素一汤只卖十几元,盈利模式让驿站可持续运转,无需依赖财政支持。
盘活现有空间。多位专家建议,可采用“工会+社区+商户”共建模式,工会、社区主导在商场、沿街餐饮小店打造碎片化休息角,省去单独征地、装修的高额投入。如筛选沿街商铺授牌“外卖友好之家”“新就业形态友好型餐厅”,鼓励商户无偿开放店内边角区域,解决劳动者就近短时休息刚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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