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上海市卫生和健康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金春林

本报记者 侯佳欣

孙立忠脱下北京安贞医院心脏外科中心主任的白大褂时，同行们都以为他会像大多数人一样，接受本院返聘，但他没有。他签约了一家民营医院，成为医疗院长。 2025年11月，国家卫健委等多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开展银发医养行动的通知》，明确壮大“银发力量”。一场退休医生的大迁徙背后，是关于医疗人才价值的重构。

退休后四种流向

《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数据显示，我国医师队伍中，仅临床类别医师，50岁以上的占比已接近30%，未来几年退休潮会更明显。数百万退休医生中，究竟有多少重返一线？

第一条路：留在公立医院。最传统也最安稳的选择，是留下。中日友好医院中西医结合心内科首席专家史载祥就是典型代表，退休后持续返聘至今，84岁的他仍保持每周3次门诊、2次教学查房的节奏。一项1380位医生参与的调查中，21.9%表示十分愿意返聘。这背后是不少医院面临的人手压力，加上分院、异地院区越来越多，经验丰富的退休医生可有效弥补这一点。正因如此，返聘仍是主流。

第二条路：入职民营机构。伴随社会办医规范化推进、多点执业政策落地，退休专家的“公立身份包袱”开始减轻，手握学术影响力、学科建设经验的退休大专家，成为民营医院、私人诊所争抢的稀缺资源。以上海德达医院为例，孙立忠退休后出任该院医疗院长，随后，原安贞医院介入诊疗科主任黄连军、原天津市胸科医院副院长刘建实也先后加盟。

第三条路：扎根基层诊疗。“强基层”既是政策引导，也契合不少医者的职业情怀。《云南省“银龄医师”行动计划（试行）》去年8月发布，累计引进退休医师2544名。其中，高级职称医师占86.1%，在县、乡两级服务的占71.1%，是基层卫生人才的有力补充。在强调医养结合的当下，更需医疗专业人士去从事相关工作，退休医生大有可为。

第四条路：脱离临床一线。记者采访多位临床从业者发现，还有一部分医生选择脱离临床，去医学院任教、著书立说或坐诊药店。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曾公开表示，退休后不会接受返聘，计划转向医学科普、生命科学研究等领域。这种“适时交棒、把舞台留给青年医师”的态度，在业内引发广泛共鸣。

选择背后的推拉

退休医生的流向变迁，是个人志趣、平台特点、政策环境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也是一场个人、平台与制度之间的博弈。

公立的光环和重负。公立三甲医院有疑难病例资源、科研硬件和成熟的学术网络，这些是民营机构难以复制的优势。留任意味着继续参与临床指南制定、带教医师、主导研究，这份行业价值是难以衡量的。然而，门诊量持续走高、DRG付费改革更新，病历要填得更细、系统要学得更多，对高龄专家来说，压力也在变大。薪酬层面，公立医院受财政管控，涨幅有限，与民营机构有明显差距。而且，不少科主任返聘后职务清零、权力上交，转为纯业务岗位，心理落差较难消化。

民营的灵活和风险。民营机构有的是公立体系缺乏的弹性，在薪资、岗位、管理权限和资源配置上，有较大自主调整空间，可快速匹配退休专家的个人诉求。部分民营机构更是以全新硬件平台、学科建设主导权为筹码，为退休专家开辟“二次创业”空间。但这背后也有风险，部分机构的管理规范性不足，对积累数十年口碑的退休专家而言，一旦涉入医疗纠纷或经营争议，职业声誉将面临风险。

基层的价值和落差。在云南等“银龄医生进基层”项目试点省份，多个受援县的县域就诊率自2021年以来稳步提升，银龄专家的技术正在转化为患者实实在在的获得感。但下沉医师普遍面临薪酬偏低、保障碎片化等问题，部分偏远地区的生活、工作条件，与专家预期仍有距离。

上海市卫生和健康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金春林告诉《生命时报》记者，返聘专家和青年医师之间的职业发展张力，是更深层次的问题。返聘专家凭借数十年积累的临床经验与科室影响力，往往掌握亚专科方向、疑难手术分配等。青年医师即便完成职称晋升，获取复杂病例、手术实操、学术署名等成长核心资源的机会，仍可能被压缩。

从“单位人”到“职业人”

退休医生的双向流动，正在重塑我国医疗人才的价值评价体系。金春林称，留在公立医院有制度红利，“庙和和尚是相辅相成的”；去民营医院，有利于释放公立资源、实现更公平的配置。关键不在于人才去哪里，而在于如何找到经验引领与年轻成长之间的平衡点。针对这一核心问题，金春林提出一套系统性建议。

返聘岗位分类管理。返聘不应是“全权返聘”，而应根据专家特长和医院需求设置分类岗位：一是“疑难杂症岗”，只负责复杂病例会诊、高难度手术指导、质量巡诊巡查，不参与日常管理；二是“教学传承岗”，专职带教、病例讨论、模拟教学，提升整体临床实力；三是“顾问研究岗”，主持临床路径优化、学科战略咨询，不占用一线资源。同时，明确退出机制，避免事实上的终身制。

解决保障碎片化问题。对于选择继续执业，尤其是前往民营医院的退休医生，应强制聘用单位购买医疗责任险，降低医务人员遭遇医疗纠纷时的个人赔付风险和压力。此外，建议由医师协会或第三方平台出具标准的返聘劳动协议范本，保障其基础职业安全，如定期体检、工时管控等。

建立“银龄医生资源库”。由卫健委或医师协会牵头，登记有意愿、有技术的退休医生执业信息，面向基层医院、民营机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开放对接通道；或推行“项目制短期返聘”，替代全职坐班；还可开发“医生滴滴”式的数字化匹配引擎，根据医生特长和机构需求智能“撮合”。

完善激励与执业保障。对于下沉基层的银龄医生，建议省级财政为用人单位提供专项补助，对高层次银龄医师给予生活补贴，鼓励各地结合实际制定灵活的薪酬制度，让银龄医生愿意下沉、留得下去、有所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