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损伤品牌价值;不降,进不了公立医院
受访专家:湖南省药品流通行业协会原秘书长 黄修祥
北京中医药大学卫生健康法治研究与创新转化中心主任 邓 勇
医药地理E药产业研究院执行院长 杜 臣
本报记者 谭琪欣
自2025年7月起,宁夏、内蒙古、山西等多省市密集启动中成药挂网价格治理工作。同仁堂、达仁堂、雷允上等多家老字号的大活络丸,被天津市医药采购中心点名,要求降价至“同种药品最小每日费用”3倍以内;太极集团的板蓝根颗粒、天津同仁堂的穿心莲片,则因未在规定时间内降价,被上海阳光医药采购网公告暂停采购资格。
通常情况下,药企会果断降价保市场,多家老字号却陷入两难:主动降价适配医保红线,将打破长期形成的品牌价格体系、压缩利润空间;不降价则面临挂网暂停、退出公立医院的结局。这场“保价”与“保市场”的博弈,成为当下中医药行业发展的现实难题。
当“老字号”遇上价格红线
目前,公立医院药品采购实行省级平台统一挂网制度。换言之,公立医院所有药品都必须通过省级医药采购平台交易,实行零差价销售。所谓“挂网价”,即药品进入公立医院的“入场价”,也是患者“到手价”,直接关系到医保基金花多少钱、患者自付多少。
中成药向来是价格混乱的重灾区。2025年7月,国家医保局下发《医药价格风险线索通报(第一批)》披露,在全国挂网的8.8万余种中成药中,部分药品在个别省份的日均治疗费用,达到同省同品种最低费用的5倍甚至10倍以上。如宁夏一款安宫牛黄丸挂网价为998元/丸,单日治疗费用为同省最低价的11倍。
为此,国家医保局向各省推送高价中成药风险线索,要求各地全面规范中成药虚高价格。十余省份随即落地治理细则,六味地黄丸、双黄连注射液、小柴胡颗粒等一大批国民常用中成药被纳入调价范围。其中,多款异常高价品种均出自同仁堂、达仁堂、雷允上、广誉远、云南白药等老字号企业。
从医保部门的角度看,这一治理贴合控费刚需。国家医保局明确,治理目标是“消除省际间‘四同药品(同通用名、同厂牌、同剂型、同规格)’的不公平高价与歧视性高价”。湖南省药品流通行业协会原秘书长黄修祥接受《生命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中成药市场的确存在同品不同价、省际省内价格差异大等乱象,对价格虚高现象进行治理,有助推动药价回归合理区间、规范行业发展。
但此轮治理中,部分老字号企业并未简单顺从统一调价。2025年7月,广誉远西黄丸被列入治理清单,企业在投资者互动平台回应称,公司所有产品销售价格合法合规,供应的是以天然牛黄、天然麝香为原料的产品,而市场上其他厂家使用的是体培牛黄、人工麝香原料,成本差异较大,已向医保部门如实说明情况。同年9月,太极集团板蓝根颗粒、天津同仁堂穿心莲片等25个中成药,因企业未按要求调价,被上海阳光医药采购网官宣暂停采购资格。
为什么不愿降价
为何一些老字号宁可放弃进入公立医院的机会也不愿降价?这可能和中药行业特殊的成本逻辑有关。多位受访专家均表示,中成药与化学药不同,其价格形成受药材产地、原料等级、炮制工艺等因素影响。同一品种,使用不同药材和工艺,成本可能产生较大差异。
“当前以‘日均治疗费用’为主要标尺的比价方式,将不同品牌的差异抹去,并不符合中成药市场特性。”某中药股份有限公司副总裁王云(化名)举例道,同样是六味地黄丸,使用5年生道地药材与1年生普通药材,成本可相差数倍甚至几十倍。此外,部分地区还要求医保药品目录内合并剂型的日均费用保持一致。例如,要求同通用名、同企业生产的水蜜丸调整至与大蜜丸相同,这种做法忽视了两者在生产成本上的差异,抹杀了剂型改良蕴含的技术价值。
某老字号市场部负责人李辉(化名)表示,部分地区将挂网价与电商极端低价联动的操作方式同样值得商榷。有些低价来自“临期药”“引流药”,或为平台发放特定短期补贴后的价格,根本无法支撑起全国医院渠道的长期、稳定供货。李辉直言,“用临时低价推算医院长期供应价,容易导致优质药企承压,引发‘劣币驱逐良币’。”
另一方面,对部分老字号而言,公立医院采购并非其主要销售渠道和利润来源。医药地理E药产业研究院执行院长杜臣介绍,一些老字号企业依托品牌积累、产品特色和消费者认知,已经在院外市场形成了相对稳定的价格体系。以安宫牛黄丸为例,米内网数据显示,其在国内的市场规模超60亿元,其中实体药店销售占比达86.7%,公立医院渠道占比极低。
“对这些企业来说,院内挂网的核心价值不是卖货,而是获取公立医院准入的官方身份背书。”北京中医药大学卫生健康法治研究与创新转化中心主任邓勇表示,医院挂网价格不仅代表医疗机构采购价格,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消费者认知和全渠道价格。一旦按照同品种最低价标准下调院内挂网价,产品的整个市场定位都将跟着改变。
要兼顾控费与优质
邓勇分析,未来中成药行业可能分化出不同发展路径:一类是以规模化、标准化方式参与公立医院市场竞争,主打医疗属性;另一类则转向消费属性,依靠品牌、品质和特色工艺,深耕院外高端市场。无论哪条路径,都需要一个更精细化的评价体系——既不能以品质为名放任高价,也不能以控费为由忽视质量。
此前,针对医院难买原研药问题,上海自2026年5月起开始试行“定额报销”,以集采中选价为基准确定医保支付标准。患者可自行选择用低价仿制药或高价原研药,超出支付标准的部分由个人现金自负。黄修祥认为,这一机制也可推广至老字号中成药品类。“但医保控费是长期趋势,企业不能固守高价,适度让利、优化工艺降低成本,才能更好地助力企业重回医院主流市场。公立医院占据国内药品消费70%的市场份额,长期脱离临床场景,会导致老字号品牌影响力弱化,不利于长远发展。”
药价调整是表面功夫,重构定价逻辑才是关键。在上述业内人士看来,老字号药企面临的难题并非“要不要降价”,而是如何通过科学的临床数据、品质检测、工艺论证,向市场和监管证明自身产品的差异化价值。对整个中医药产业而言,摆脱单纯的价格内卷,建立起适配中药特色、兼顾品质与民生的科学定价体系,才能真正实现高质量可持续发展。▲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4110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