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中国地质大学（武汉）环境学院教授  任国玉

北京应急志愿服务总队宣教支队长、高级培训师  李振华

本报记者  牛雨蕾

热浪，正从“天气现象”演变为“健康杀手”。在欧洲，今夏的持续干热刷新多国同期气温纪录，医疗系统承压明显；在我国，以往集中在南方的“蒸笼天”北扩至华北、东北，多地体感温度突破40℃，中暑、心脑血管疾病患者悄然增多……这场席卷全球的热浪，一次次突破人体散热防线，给公众健康与公共服务体系带来严峻考验。

全球面临高温“烤”验

根据世界气象组织建议，日最高气温高于32℃且持续3天以上，即可定义为高温热浪。今年5~6月，这一天气现象率先席卷欧洲。西班牙17个大区中有13个进入高温橙色预警；法国96个本土省份中有49个发布红色预警；意大利也将罗马、米兰、佛罗伦萨等12座重点城市列入红色预警范围。据欧盟哥白尼气候变化服务局数据，今年6月是西欧有记录以来最热的6月，平均气温较1991~2020年同期高出约3℃。

热浪直接推高了医疗系统负荷。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急诊部门6月日均就诊量突破8万，创下了新的每日就诊纪录，部分医院的放疗机、磁共振成像扫描仪等设备因高温出现故障。法国巴黎6月下旬热射病、脱水病例激增。欧洲死亡率监测网数据显示，6月下旬的创纪录高温导致欧洲27国超额死亡人数（特定地点和特定时期估计的总死亡人数，与没有健康危机情况下估计死亡人数间的差额）超1万人，其中超9000人为65岁及以上人群。

国内高温同样来势汹汹。中国气象局8月4日举行发布会称，今年7月全国平均气温23.5℃，较常年同期偏高1.3℃，为历史同期第二高；新疆、四川、重庆平均气温均为历史同期最高。7月21日，新疆吐鲁番艾丁湖站达50.2℃，为今年以来国家级气象站首次突破50℃的记录。国家气候中心副主任贾小龙表示，预计8月全国大部地区气温将较常年同期偏高，华北南部、华东、华中中南部、西南地区东部、西北地区东南部等地出现阶段性高温热浪风险较高。

中国地质大学（武汉）环境学院教授任国玉告诉《生命时报》记者：“今年6月份我国北方比往年偏凉，但7月下旬后高温快速发展，且高温高湿叠加，体感温度远超日常观测和预报气温。”从干球温度（测量球体表面空气的实际温度）来看，高温的绝对值并未出现极端跃升，但空气湿度高、风速小，人体汗液蒸发受阻、散热效率大幅下降，形成典型的“蒸笼效应”。

更易被忽视的是夜间高温。北京应急志愿服务总队宣教支队长、高级培训师李振华观察到，往年入夜后气温会明显回落，今年夜间则不然。他介绍，热浪可分为三类：白天高温、夜间正常为昼热浪；夜间高温、白天缓和为夜热浪；昼夜连续高温则为复合热浪。昼热浪下人体可通过夜间散热，风险较低；后两种情况夜间散热不佳，会让人体持续处于热应激状态。

任国玉同时提醒，需理性看待“全球高温”：全球气候系统处于动态平衡，有区域高热，也有区域低温，例如今夏俄罗斯西伯利亚和远东、加拿大部分地区气温明显偏低，我国晋陕、云贵和华南也比较凉快，这些往往关注度较低。此外，极端高温事件不断增长还与观测系统升级及历史观测数据偏差有关，如近年来全球自动气象站密度大幅提升，过去难以捕捉的局地极端天气都可以被精准记录，客观上放大了极端高温事件的感知强度。

新型热浪暗藏健康忧患

任国玉分析，今夏我国高温热浪的形成，除全球变暖这一大背景外，主要可归结为以下因素：

大气环流异常推高气温。我国大范围闷热天气是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异常强盛、大幅北移所致，东部大片区域被暖高压笼罩持续升温。

高温暴雨交织加剧闷热。今年夏天不仅热，雨也不少。副热带高压核心区晴热少雨，但其西侧和西北侧会把海洋上的暖湿气流不断输送到内陆，冷暖空气交汇引发强降雨。雨后地面潮湿，加上前十余年北方雨水多，土壤含水量高，水分蒸发加剧，空气湿度居高不下，就形成了高温高湿交织的局面。

海温分布影响内陆热浪。当前太平洋处于特定海温分布状态，表现为西北太平洋水温明显偏高，这种格局源自异常强盛的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同时高海温本身也影响沿岸气候，为我国东部季风区带来更多水汽，让北方降水增多。任国玉团队早在22年前便预测华北将进入多雨期，可能会持续到2035~2040年前后。

城市热岛效应放大感知。城市密集的建筑和硬化路面白天大量吸收并储存太阳辐射热，夜间缓慢释放，叠加空调外机、汽车尾气等人工热源持续排放，以及植被和水体面积小，耗热少，使得城区热量不断积聚。气象观测站多设在城市周边，测出的地面气温越来越偏高，加上大多数人居住在城市，也让公众感觉“一年比一年热”。

高温高湿的新型热浪，对人体健康的威胁远超干热。长期以来，35℃的湿球温度（球体表面附着有水时，水分蒸发带走热量后球体的温度）被认为是人类耐热的极限。但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团队2021年通过实验发现，人体达到耐热极限的湿球温度为30℃~31℃，远低于35℃。当前不少公众停留在“唯气温论”“唯日晒论”的认知中，极易忽视湿热风险。李振华强调：“老年人、儿童、孕妇、慢性病患者、户外工作者等是高危群体，其中老年人因体温调节功能下降、基础疾病多，风险更为突出。”具体来说，湿热主要从四方面损伤人体：

一是直接引发急性损伤。高温高湿环境下人体散热受阻，易发展为热射病，严重时会导致死亡。李振华提醒，热射病并非户外工作者专属，不少老人居家时为省电不舍得开空调，认为“出汗排毒”，同样可能诱发热射病。

二是加重心脏血管负担。《柳叶刀》子刊2022年的研究显示，气温每升高1℃，心脑血管疾病死亡率升高2.1%。气温超过32℃后，心肌梗死、脑梗死发生率会显著提高。

三是失眠引发连锁意外。夜间高温身体无法在休息时散掉蓄积热量，会破坏睡眠质量，白天易乏力、烦躁、注意力不集中，增加工作失误、交通事故等风险。

四是加速腐坏损伤肠胃。高温高湿环境下，微生物繁殖速度加快，食物腐败周期缩短。剩菜剩饭若保存不当、加热不彻底，极易引发急性肠胃炎等肠胃疾病。

分级防护抵御热浪

面对频发的热浪，多国已探索建立防护体系。例如，巴基斯坦旁遮普省灾害管理部门要求，在汽车站、火车站、医院、市场等地设立防暑降温点，提供饮用水、休息区、风扇和急救用品。在我国，去年7月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和中国气象局就联合发布首个国家级高温健康风险预警，在红色预警区强制停工停课。

高温之下，无人能置身事外。眼下虽已立秋，但高温仍时不时杀个回马枪，不能放松。专家建议相关方协同发力，做好分级防护。

个人防暑纠误区。不单以气温判断炎热程度，还要关注湿度，在雨后闷热、夜间高温时做好防暑降温工作；老人避免硬扛，持续闷热时要合理使用空调、风扇；热环境下及时补充水分，出汗多时补充淡盐水或电解质饮品，避免单纯喝白开水导致电解质紊乱；三餐尽量现做现吃，剩菜及时冷藏，食用前彻底加热。

社会应急补短板。现有预警主要基于气温，建议引入湿球温度、体感温度等指标，强化对夜热浪等隐形高温类型的预警；医院提前开通高温急症绿色通道，提升热射病、心脑血管急症救治能力，备足药品、器材；开展防暑宣教，重点普及热射病预防、识别与初期处置方法；企业严格落实户外作业高温保护规定，错峰作业、保障休息与饮水。

城市布局谋长远。增加城市绿地、水体等缓解热岛效应，推广绿色建筑与隔热建材，从源头降低城市区域升温幅度；在老旧小区、流动人口密集区增加纳凉中心、喷雾降温设施；提前排查电力、交通、医疗等基础设施的高温隐患，确保极端高温下城市平稳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