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

北京大学中国卫生发展研究中心教授 方海

温州医科大学同一健康研究院院长 陆家海

浙江中医药大学传染病与疫苗研究所所长 傅传喜

本报记者 谭琪欣

每年的9月到10月是流感疫苗接种最佳时段。但长期以来，我国成年人接种率持续处于低位。根据国家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数据，我国2022~2023年流感季疫苗接种率为3.84%，与构建免疫屏障的需求存在差距。今年5月，国家医保局、财政部联合印发文件，首次以部委发文形式明确，“允许使用职工医保个人账户支付在定点医疗机构发生的流感疫苗费用”，各省份于2026年9月底前出台配套实施细则。

接种率有望渐进式提升

“这项政策是我国完善医保个人账户功能、促进疾病预防的重要探索。”北京大学中国卫生发展研究中心教授方海介绍，我国医保个人账户主要用于疾病治疗，此次国家明确鼓励地方探索支付流感疫苗费用，可以看作是医保资金从“保治疗”向“保健康”延伸的关键一步。

政策调整背后，还有对流感疾病负担的深刻考量。复旦大学团队在《中华医学杂志》发表的一项全国性研究显示，2019年全国流感相关总经济负担为263.81亿元，其中，住院病例经济负担占比最高，达86.4%，门急诊病例占11.3%，早亡所致生产力损失占2.4%。

“允许使用医保个人账户余额支付后，居民接种时的实际支付压力会明显下降，预计能有效促进职工群体，以及老年人、慢性病患者的接种需求释放。”方海说。

中国疫苗行业协会疫苗学教育专委会主任委员、浙江中医药大学传染病与疫苗研究所所长傅传喜补充说，考虑到疫苗消费的特殊性，新型支付方式对接种率的影响在短期内会呈现“小幅、渐进式提升”特征。“即便接种率仅提高1~2个百分点，由此带来的公共卫生获益也十分显著。”

政策落实需协同发力

政策从“纸面”落实到“地面”必须跨越诸多实操障碍。此前，浙江、江苏、广东、山东、福建、贵州等省部分城市先行探路，积累了初步经验，但也暴露出政策传导至“最后一公里”的多重梗阻。

部门协同尚待磨合。医保个人账户支付涉及医保、财政、卫健、疾控及接种机构等多个责任主体，顺畅的信息共享与结算机制是政策见效的基础。当前，医保结算系统与疫苗接种管理系统间的数据壁垒仍未完全打破。方海说，这会直接影响支付流程的便捷性，可能削弱政策的惠民效果。

政策衔接需精细设计。温州医科大学同一健康研究院院长、中国食药安全促进会疫苗及生物制品质量评价与标准专委会主任陆家海说，此前一些地区已实施老年人等重点人群财政免费接种；新政实施后，则需要考虑财政免费接种与医保个账支付如何并行不悖。若财政保障人群转而使用个账支付，易造成财政资金沉淀；若财政因此缩减投入，又可能削弱重点人群的既有保障水平。

基层承接能力面临考验。支付通道打开后，潜在接种需求可能被激活，接种点或将从疾控中心、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延伸至更广泛的诊所网点。陆家海说，这对冷链管理、人员资质及异常反应处置能力都提出更高要求。基层能否“接得住”关系到政策安全底线。

陆家海强调，当前政策主要覆盖职工医保参保者及家庭共济成员，广大城乡居民医保群体尚未被直接涵盖。更重要的是，医保支付撬开了费用“门槛”，但公众是否愿意“进门”接种，最终取决于健康意识的觉醒与基层服务能力的坚实支撑。

促进疫苗产业升级

记者根据企业公开信息及国家药监局官网公告梳理发现，国内已有13种三价流感疫苗和12种四价流感疫苗获批上市,涉及中生集团、华兰生物、科兴生物等12家主流企业。其中，四价流感裂解疫苗的生产企业已达10家，呈现出显著的同质化特征，导致市场陷入模仿类产品的价格竞争。2025年，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的三价流感疫苗在北京市政府采购中中标价降至5.5元/支，创下公费采购价格新低；四价流感疫苗价格也从2024年5月前的128元/支，经国药集团带头降价后，被华兰疫苗、科兴生物等企业纷纷跟进下调至88元/支。

面对愈演愈烈的“价格战”，2025年11月，中国疫苗行业协会发布倡议，呼吁全行业“坚决抵制无序低价竞争”。陆家海说，疫苗行业本就因同质化竞争，致使业绩遭受冲击，加之流感疫苗生产周期长、季节性强、有效期短，需求波动剧烈，企业产能规划长期缺乏稳定预期，进一步加剧了经营风险。

在此背景下，医保个账支付政策的出台，为行业摆脱低水平竞争提供了外部变量。方海认为，新政的核心价值在于将流感疫苗从依赖财政项目的“试点品”，转变为依托医保账户的“可续费品”，显著提升了需求的稳定性，或将重塑产业格局。

一方面，市场出清（因产能过剩导致亏损企业退出）加速，行业集中度提升。陆家海判断，随着支付端改变带来的需求释放，那些缺乏成本优势和技术特色的中小企业将面临更大生存压力，产能出清进程随之加快。方海进一步分析，若接种需求能连续多季保持增长，头部企业将凭借产能储备、渠道网络及供应链韧性巩固市场地位，行业竞争也将从单一的价格比拼，转向产品质量、供应保障及服务能力的综合较量。

另一方面，倒逼技术创新，拓展全球市场。傅传喜提醒，鉴于流感疫苗特殊的产销周期，短期内企业不应盲目扩产，而应利用新政窗口期，加强全链条精细化管理，根据政策落地情况进行滚动预测与精准投放。业内共识认为，跳出内卷的根本路径在于“两条腿走路”：一是加码技术创新，布局通用疫苗、mRNA等前沿技术平台，以技术代差换取溢价空间；二是放眼全球市场，积极推进世界卫生组织预认证，寻求“第二增长曲线”。

方海最后强调，新政不仅是单一品种的利好，更是医保制度改革的重要预演。将流感疫苗纳入个账支付，将为后续更多预防性医疗服务进入医保范畴，积累宝贵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