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 傅 华

北京中医药大学卫生健康法治研究与创新转化中心主任、教授 邓 勇

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 吴 明

国家工程研究中心主动健康研究院院长 鲍 勇

本报记者 施 婕

优化体系布局，实施强基工程

健康中国建设推进十年，医疗服务重心持续下沉，大医院不再“包打天下”，优质资源走出行业“塔尖”、深耕基层，群众的常规就医需求在家门口即可得到满足。

截至2025年底，全国医疗卫生机构总量超110万所，卫生技术人员1340万人，县、乡、村三级医疗卫生服务网络全面贯通，超九成居民纳入15分钟医疗服务圈。2025年，全国2199个县（市、区）推进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将县域内分散的医疗资源统筹整合、联动运转，形成全域医疗服务“一盘棋”格局。同年，全国基层诊疗量达55.6亿人次，占全国总诊疗量的52.6%，实现连续五年稳步增长，基层医疗机构已成为守护全民健康的核心阵地。

放眼全国，优质资源下沉已形成常态化机制，依托县域医共体改革，九成以上改革县域落实上级医院医务人员驻点帮扶，7万余名医护人员深耕基层一线；超80%县域建成影像、心电、检验资源共享中心，累计服务群众超3.3亿人次。2024年全国双向转诊超3600万人次，较2020年增长46%。

基层医疗的基础框架已经搭建完成，改革重心随之转入精细化提质、内涵化升级的新阶段。从“广覆盖”迈向“提质升级”的关键阶段，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吴明认为，基层能力建设固不可少，动力激发更为关键。她建议从两端发力：机构端，以按人头付费、落实“两个允许”为核心机制，促进各级各类机构联动、协同，收支结余的一定比例可以用于医务人员的收入分配，调动多提供优质服务的积极性；个人端，在绩效中真正体现多劳多得、优劳优酬。

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傅华则从落地路径出发，提出四个重点发力方向。

强基固本，稳二控三。稳步推进医疗卫生强基工程，支持二级医院发展康复、护理、精神、儿科、老年医学、安宁疗护等薄弱学科，严禁公立医院超规划建设和违规举债建设，防止资源过多向三级医院集中。到2027年，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和紧密型城市医疗集团实现全覆盖。以地市为单位全面推行转诊会诊中心，二级及以上医院门诊号源优先向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开放，真正做实分级诊疗的第一道关口。

防治融合，构建全链服务。提升基层卫生服务机构能力，坚持以人为本，以整合式服务打通基本医疗与公共卫生壁垒，构建预防、诊疗、康复、管护全链条一体化体系。

多方联手，盘活身边资源。健康问题不能只靠卫生部门一家，须把城市规划、民政、商业等力量整合，盘活15分钟健康服务圈资源，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基层健康治理格局。

技术赋能，加强队伍建设。推动电子健康档案实时查询和跨省共享，让数据多跑路、群众少跑腿。加强基层人才队伍建设，在保证人员数量基础上着力提升服务能力，推动基层医疗向专业化、便民化、智能化进阶。

推进中西结合，实现优势互补

健康中国建设走过十年，中西医结合早已不是“中药配西药”的简单叠加。从乡村卫生室的日常康养，到三甲医院的重症救治，两种医学体系正在发生深层次的“化学反应”。

十年间，可提供中医药服务的村卫生室占比从62.8%攀升至86.6%，近百万中医类别执业（助理）医师与西医团队同台协作。全国超10万家中医类医疗卫生机构，其中包含近800家中西医结合医院。它们共同织起一张覆盖城乡的服务网络，年度16.8亿人次的中医类诊疗量，意味着在家门口就能针灸拔罐。

中西医协同机制正在体系化推进。2025年底，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国家卫生健康委联合发布第一批中西医协同“旗舰”医院建设典型案例，北京协和医院、中日友好医院等多家医院的经验和做法成为探索协同发展的新范式，包括创新中西医协同服务模式、增强中西医结合服务能力、提升重大疑难疾病中西医结合防治水平、开展中西医协同科研攻关、强化高水平复合型中西医结合人才培养和队伍建设等方面。

然而，深水区的改革才刚刚开始。北京中医药大学卫生健康法治研究与创新转化中心主任、教授邓勇认为，中西医协同攻关重大疑难疾病，必须摒弃简单药物叠加，聚焦肿瘤、老年共病、重症康复等现代医学尚存短板的领域，充分发挥中医药减毒增效、改善生存质量的优势，落实中西医同床共诊、多学科联合诊疗。科研上需善用真实世界研究适配辨证论治特点，补齐复合型人才短板，将临床有效经验转化为权威诊疗指南。

评价体系与医保支付也是关键堵点。中医讲究同病异治，重视整体状态改善，现行以理化指标为主的评价标准难以完整体现疗效；DRG/DIP付费体系与中医个体化诊疗模式存在冲突，中医劳务价值偏低、院内制剂支付规则不完善等问题亟待破解。邓勇建议，应建立兼顾证候与生活质量的多元疗效评价指标，推进中医优势病种价值付费试点，在医保基金安全与中医药发展规律之间找到平衡。

制度松绑之外，中医药还需面向全球。依托国际平台输出中医药质量与诊疗国际标准，以疗效为核心推广针灸、慢病调理等特色方案，同时尊重各国传统医药，拒绝单向输出；借助现代研究产出循证证据，打通中药海外注册通道，为全球应对老龄化、慢病高发等挑战提供中国方案。

关注重点人群，全周期护健康

孕产妇、婴幼儿、老年人、残障人士这些重点人群的健康指标，是衡量医疗水准的标尺。

妇幼群体方面，全国孕产妇系统管理率达94.9%，7岁以下儿童健康管理率达96.1%。孕产妇死亡率、5岁以下儿童死亡率持续下降，住院分娩率长期保持在99%以上，城乡差距持续缩小。老年群体方面，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持续做实老年基本医疗服务，2025年为约1.46亿65岁及以上老年人提供免费健康管理服务，“十四五”规划提出的65%以上规范健康管理服务率目标基本实现，越来越多的老人在家门口就能获得医疗护理。残障群体方面，残疾人基本康复服务覆盖率稳定在85%以上，残疾儿童康复救助制度全面落地。

医疗服务团队如果只盯着病历，不走进生活，就谈不上真正的人群健康管理。傅华提出，下一步的关键，是从“管指标”转向“管人群”。

中国妇幼健康在发展中国家已属标杆，当前更突出的短板不在覆盖率，而在服务能力的城乡落差：边远地区高危孕产妇早期识别和紧急转诊能力仍显不足，儿童早期发展服务在多数地区刚刚起步，发育行为障碍的早筛远未普及。对老年人，健康管理重在“连续”而非“单次”。基层医疗机构通过人群细分，把高风险老年人，尤其是要把高龄、失能、独居老人纳入重点管理，动态掌握其肌肉力量、行动能力、认知功能的变化，发现退化苗头及早干预，把功能维护融入日常随访。对残障人士，基本康复服务覆盖率提升之后，更紧迫的是功能恢复与社会融合。不同残障类型需求各异，基层卫生医疗服务应从统一供给转向职业康复、心理支持、辅具适配等多维支撑。

慢病综合防控，推广多病共管

慢性病防控，是健康中国建设中的一场硬仗。十年攻坚，阶段性进展已经显现。例如，重大慢病过早死亡率已从2015年的18.5%降至2023年的15%，降幅近19%。总体癌症五年生存率从2015年的40.5%提升至2022年的43.7%，早筛早诊早治体系让更多患者在早期被发现、被救治。高血压、糖尿病规范管理率在部分地区已超过80%，高于国家70%的规划目标。基层慢性病一体化门诊逐步推开，患者不必再为开药、复查在不同科室之间来回奔波。曾经“得了慢病扛着、拖到重了再治”的状况，正在被规范管理所改变。

我国约有4.5亿慢性病患者，慢性病死亡占居民总死亡比例高达88.5%，防控形势依然严峻。在国家工程研究中心主动健康研究院院长鲍勇看来，慢病管理的症结不在投入，而在路径。其一，推广多病共管。福建厦门“三师共管”分级诊疗模式的经验值得借鉴：大医院专科医师负责明确诊断、制订治疗方案并带教指导基层全科医师，全科医师负责落实和执行治疗方案、进行病情日常监测和协调双向转诊，健康管理师侧重于健康教育、行为干预和日常随访。患者可通过单一挂号获得团队联合诊疗服务；签约居民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可能获得相对长期的处方、优先转诊通道及相应的医保政策支持。其二，把生活方式干预做实。基层医疗和公共卫生服务必须打通，健康档案要动起来，随访不能只问“药吃了吗”，还要看饮食、运动、睡眠、心理，把健康指导变成具体的行为改变。其三，用数字化支撑连续管理。血糖、血压等指标通过可穿戴设备和基层平台同步到医患两端，有异常自动预警，家庭医生团队据此调整方案。绩效评价也要从建档率、随访率，转向控制率、并发症下降率，确保考核指挥棒指向居民健康改善。

康复护理扩容，安宁疗护可及

康复护理与安宁疗护，是医疗服务从“以治病为中心”走向“以健康为中心”的关键一环。十年攻坚，服务网络加速铺开，专业照护加快下沉。

全国二级以上医院康复医学科设置率持续提高，康复医学科床位数从2014年的13.8万张增至2021年的32.7万张，此后供给规模继续扩容，康复人才队伍稳步壮大。2025年全国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开设家庭病床超37万张，失能、高龄、慢病、残疾人群体足不出户，便可享受上门诊疗、居家护理等服务。长期护理保险试点覆盖49个城市、参保超1.8亿人。安宁疗护从2017年首批5个试点市（区）起步，经三批扩展已覆盖185个市（区），开设安宁疗护科的医疗机构超过4000家。

作为上海社区安宁疗护的先行者，静安区临汾路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家庭医生团队联合社工、志愿者，为辖区内生命终末期患者提供居家镇痛、导管维护、心理疏导和家属哀伤辅导，累计服务数百个家庭，成为社区安宁疗护的样本。

傅华认为，当前康复护理与安宁疗护服务的短板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功能维护与康复服务供给不足。现阶段康复多以医院内短期训练为主，服务链条尚未充分延伸到社区和家庭，难以持续保障患者肌肉力量、行动能力与认知功能的维持改善。

二是长期照护体系尚不健全。长期护理保险试点虽已在多地推进，但服务覆盖范围、服务供给能力、资金分担机制仍有待完善，失能、失智人群的照护压力依旧突出。

三是安宁疗护供给能力薄弱。专业服务与人才储备存在缺口，家庭照护者背负较重身心压力。

未来5~10年是应对人口结构变化的关键期。傅华认为，康复护理与安宁疗护需在三个方面同步转型。其一，服务从“机构为中心”转向“家庭与社区为中心”，资源配置充分考虑年龄结构和家庭小型化带来的需求变化，让服务跟着患者走，而不是患者追着机构跑。其二，把功能维护置于健康服务的核心位置，推进康复护理扩容提升，推行长期护理保险，健全失能、失智老年人医疗照护体系，覆盖面、服务能力和资金分担机制同步理顺。其三，补齐安宁疗护的短板，政府承担更多责任，加强专业人才培养，减轻家庭照护者负担，让每一位生命终末期患者都能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