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世纪坛医院变态反应中心主任 王学艳

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 白永飞

本报记者 张炳钰

每年8月下旬，刚送走暑热的北方又迎来了秋季花粉过敏发病的高峰，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世纪坛医院变态反应科的门诊量明显增多。在王学艳主任的诊室里，患者反复说“医生，我又开始有症状了，太痛苦了。”有人眼睛痒得受不了，有人鼻涕流个不停，还有孩子因过敏休学在家。折磨他们的不是感冒病毒，而是空气中看不见的杂草花粉。

喷嚏季越拉越长

通常，夏秋花粉季集中在7~9月，8月下旬到9月上旬是最高峰。近些年，秋季花粉过敏的人群规模一直在扩大，北方地区秋季花粉过敏患病率已达20%~30%。作为全国知名专科，北京世纪坛医院变态反应中心日均门诊量约300人，花粉高峰期则直接翻倍，中青年患者占比最高。过去，儿童过敏患者占比不到10%，现在花粉季能达到18%~20%，一两岁宝宝也不再罕见。

王学艳告诉《生命时报》记者，花粉过敏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大家免疫力低了，而是乱了，使其对原本无害的花粉“反应过度”了，加上当代人作息不规律、压力大，也在影响免疫稳态，更易诱发或加重过敏。同时，全球气候变暖导致的花期提前和延长，城市周边及城乡接合部致敏杂草种类多、密度高、分布广，人们接触的花粉量增加了。来得早、去得晚，过敏人群受致敏花粉的困扰程度在加重、时间在延长。

秋天要从源头治草

不少人以为花粉过敏原只是春天的杨柳絮，其实秋季的杂草花粉更厉害。王学艳介绍，在我国北方，秋季花粉过敏原主要来自4类杂草：菊科（蒿属、豚草属）、大麻科（葎草“拉拉秧”）、藜科（如灰绿藜）、禾本科（如狗尾草），京津冀、内蒙古、陕西、宁夏等都是高发区。

这些杂草的适应性很强，荒地上、公路边、田间地头、公园角落都能扎根。比如，喜干旱的蒿草在内蒙古、陕西等地成片生长；灰菜在农田和盐碱地上遍地都是；葎草在北京郊区也很常见。它们的花粉颗粒小、质量轻，极易随风扬起、飘散几十公里。哪怕住在没有杂草的市中心，照样可能被郊区的花粉“远程攻击”。

杂草花粉危害也更大。王学艳表示，春季花粉过敏以眼痒、鼻痒、喷嚏、流涕等上呼吸道症状为主，秋季杂草花粉过敏容易“往下走”，累及下呼吸道，甚至诱发哮喘，症状更顽固；还可能诱发“花粉-食物过敏综合征”。对蒿草过敏的人，吃桃子、芒果、芹菜、胡萝卜、香菜、西蓝花等果蔬时，可能出现口腔黏膜瘙痒，严重时会有喉头水肿。

然而，大多数人天天见这些野草，却不知道它们就是致敏元凶。还有不少人一过敏就吃药，忽略了源头治理的必要性。王学艳说，过敏者要算一笔账：研究发现，46.7%的夏秋季花粉过敏性鼻炎会在9年内发展为哮喘；每个过敏患者、每个花粉季的药费、误工损失，累积起来是不小的数字；加上花粉季越来越长，若放任不管，或将面临更长的过敏季、更重的疾病负担。

面对杂草元凶，内蒙古满洲里的治理经验值得借鉴。当地连续开展了3年源头治理“除草行动”后，花粉浓度逐年下降，过去一到花粉季就举家外出“避敏”的家庭，现在不用跑了。“花粉过敏绝不是私事，而是公共卫生问题。除草这种源头治理的效果，远比单纯吃药更根本、更长远。”王学艳强调。

除草不是“斩草除根”

有人担心除草会破坏生态、影响水土保持。王学艳明确回应，真正的除草，不是简单粗暴地“剃光头”，而是科学刈割。

赶在开花前行动。除草时机对防敏格外关键，必须在花粉致敏杂草开花前进行。王学艳建议，针对致敏植物集中分布的区域，每年组织2~3次针对性割草防除，能有效阻止其开花、结实和扩散，控敏成效十分显著。比如，鄂尔多斯一带6月下旬就可能出现花粉，最好在6月15日前完成首轮清理。

各地应依据每年气候差异、花粉监测结果，动态优化防除窗口期。比如北京去年在7月底进入花粉高峰期，常规除草节点是7月15日前，但今年目前尚未进入高峰期，必须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遵从“留茬八厘米”。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白永飞补充道，行业内遵循“留茬8厘米”标准——剪掉地上枝条和花序部分，保留8厘米的草茬。这样一来，花粉扩散的源头切断了，植物根系还在，照样能固沙保持水土，还能减少冬季枯草火灾隐患、消杀蜱虫等有害生物，一举多得。

高峰前还能补救。如果花粉已经飘起来了，再动手除不但效果差，还会把花粉搅得到处飞。不过，只要还没到最高峰，清理仍有价值，至少能控制种子成熟和传播。作业要选清晨、傍晚风力小的时候，除草人员戴好口罩、护目镜。

当下，不少地方的致敏杂草没人除，一定程度上源于不知道“谁来管”。城乡接合部的闲置地块、待建工地、园地周边、河渠护坡等区域，往往处于园林、市政、街道管辖的交叉地带。王学艳反复强调，秋季花粉过敏的源头治理，绝不是一个部门的事，林草、园林、气象、卫健、社区……一个都不能少。当前，北京怀柔、昌平、平谷三区已率先启动除草行动。平谷虽8月初才启动，但组织力度大，全区18个乡镇街道同步推进，上万名市民自发参与。事实证明，政府牵头、科普到位、组织得力，老百姓便有着很高的参与热情。

王学艳呼吁，将致敏杂草源头治理纳入爱国卫生运动和人民城市建设，使其变成常态化、全民参与的公共卫生行动。

从拔掉一棵杂草开始

我们都能成为除草行动的参与者，在自家院子、小区内外、街头路边发现致敏杂草，可趁幼苗阶段拔掉；若在公共区域发现成片杂草，可向社区、物业反映，集中清除。日常也要做好防范。

看预警，做防护。在花粉高峰期，外出前关注致敏花粉浓度预警。花粉浓度通常在10~16点相对较高，过敏人群要减少长时间户外活动，关闭门窗；外出时戴好防护口罩、护目镜，尽量穿长袖衣物，回家后及时清洗面部、鼻腔，换掉外套。有花粉过敏史的人不要硬扛，建议提前1~2周到变态反应科就诊，在医生指导下预防用药。

管住嘴，稳作息。推荐多吃富含维生素C的新鲜果蔬，富含优质蛋白的深海鱼类，有助稳定免疫状态，减轻过敏反应；少吃甜食、油炸食品、重口味辛辣食物，以免加重体内炎症。同时，尽量23点前入睡、保证充足睡眠，保持情绪平稳、减少焦虑疲劳，生活状态越稳，越能稳住免疫力，降低过敏发作的几率和严重程度。

多科普，强风气。每个人除掉一棵蒿草，整个城市就可能少打一个喷嚏。要主动了解花粉过敏的相关知识，带动身边人一起认识致敏杂草、参与源头防控。当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路边的拉拉秧会诱发哮喘”“墙角的灰菜是致敏元凶”，就会越快形成全民共治的氛围，让致敏杂草无处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