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
海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医学心理科主任 刘韵资
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心理科常务副主任 王兰兰
本报记者 虞晔
明明早已毕业,却反复梦见考试迟到、答卷一片空白;白天为工作奔波,梦里还要被陌生人追赶;家中有亲人住院,睡梦中总被离别、失去的片段纠缠……近期,《自然》旗下期刊《通讯-心理学》刊登的研究提示,梦境是现实经历、未消解情绪的重组产物,每一场梦都可能是压力、情绪乃至身体健康的映射。
梦是心理状态的“镜子”
32岁的陈女士,是互联网大厂的一名白领。白天,她要在严苛业绩考核下争分夺秒,下班后又要赶回家,照顾孩子与老人。她的生活像被拧紧的发条,丝毫不敢松懈。近半年来,每周总有三四个晚上,她会陷入噩梦,有一个梦出现的频率最高:身处巨大的迷宫内,四处奔走却找不到出路,身后有人影紧紧追随,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她总是在恐慌中惊醒,后续难以入眠。受梦境影响,她白天经常疲惫甚至心慌,直到在工作中因为分心出了大错,她才下决心前往心理科,最终被确诊为焦虑状态伴睡眠障碍。
这样的案例在临床中并不少见。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心理科常务副主任王兰兰介绍,梦并非毫无意义的脑内杂音,而是睡眠中伴随特定脑电活动产生的体验,包含视觉意象、情绪感受与叙事片段。根据情绪体验、内容特征、病理关联、认知功能四个维度,梦境可划分为不同类型,如重复性梦境与连续性梦境、创伤后梦境与心身疾病梦境,还有带来灵感突破的顿悟型梦境以及帮助释放压力的情绪疏导型梦境等。
海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医学心理科主任刘韵资进一步解释,人每晚会经历4~6个完整睡眠周期,每个睡眠周期大约持续90分钟,由浅睡期、深睡期和快速眼动睡眠期交替构成,梦境主要诞生于快速眼动睡眠期,几乎每晚都会出现,有人觉得自己没做梦,其实只是醒来时不记得了。
上述《通讯-心理学》的研究对207名成年人开展为期两周的追踪试验,记录日常情绪、生活琐事与完整梦境,借助语义分析挖掘梦境规律。结果发现,梦境里所有人物、场景与情绪均源自现实,大脑会在睡眠时重组碎片化经历。容易思绪涣散的人,梦境跳转更频繁;长期承压、行动受限的人,常梦到被困、坠落、无法挣脱等情节。
为什么梦能映照出内心的波澜?刘韵资解释,白天,大脑的前额叶皮层(负责理性思考、逻辑判断和情绪抑制的区域)处于高度活跃状态,像一位严谨的管理者,时刻压制着深藏于心的焦虑、恐惧和冲突。入睡后,尤其是进入快速眼动睡眠期,前额叶皮层活性相对下降,负责情绪生成和记忆存储的边缘系统(如杏仁核、海马体)活动增强。此消彼长之下,白天被理性牢牢按住的感受,便在梦境中以隐喻的方式倾泻而出。
与此同时,大脑在睡眠中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对白天的经历进行整合与归档。这并非简单的“回放”,而是将碎片化的记忆片段、情绪体验与过往储存的相似经历进行比对、连接和重新编织。如果某段经历带有强烈的情绪负荷,尤其是未得到妥善处理的创伤或长期压抑的烦恼,可能在整合过程中被激活,成为梦境的主题。
生理问题也会扰梦
梦不只是日有所思的“副产品”,也可能是身体发来的预警信号。学界将那些在疾病显性症状出现前,通过梦境发出预警的现象称为“前驱梦”。相关理论认为,在快速眼动睡眠期,大脑中负责处理心跳、呼吸、内脏感觉等身体内部信号的区域高度活跃。当身体某个部位出现早期、微小的病理变化时,产生的异常信号被大脑捕捉,便会生成“预测误差”。由于快速眼动睡眠期的大脑处于一种高度联想、类似幻觉的状态,这种误差信号无法通过常规感官验证,便可能被编织成生动、带有威胁感或隐喻性质的梦境。
目前,梦境与躯体疾病关联证据链相对完整的领域,是快速眼动睡眠行为障碍和神经退行性疾病间的关系。通常,人在快速眼动睡眠期肌肉会处于“瘫痪”状态,而存在快速眼动睡眠行为障碍时,患者会大喊大叫、拳打脚踢甚至坠床,常伴有激烈、暴力的噩梦,这被认为是帕金森病的早期信号。一项长期随访研究发现,快速眼动睡眠行为障碍在5年后发展为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平均比例为31.95%,其中多数发展为帕金森病(43%),其次是路易体痴呆(25%)。
一些临床观察也提示特定梦境可能与某些身体问题相关,但证据相对有限,多基于个案报告或临床经验。例如,刘韵资曾接诊一名中年男性,无明显胸闷胸痛,却连续一个月反复做窒息类噩梦,完善心脏检查后发现冠脉轻度狭窄,经过规范干预,负面梦境出现频次大幅下降。刘韵资分析,这可能是因为心脏供血效率轻微下降,难以高效输送氧气,大脑收到缺氧信号后,将这种躯体不适加工成了窒息感梦境。
此外,反复梦见溺水、窒息或被扼住喉咙,可能提示患有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夜间气道反复塌陷,血氧浓度短暂下降,缺氧带来的窒息感直接投射进梦境,可能表现为溺水和窒息的场景。内分泌紊乱问题也可能在梦境中找到“线索”:甲状腺功能亢进、更年期激素波动或夜间低热等情况,往往伴随潮热多汗,睡眠中大脑可能将这种持续的燥热感转化为置身火场、暴晒高温等酷热梦境。当然,专家也强调,偶尔做这样的梦并不等于生病,频繁、反复出现且伴随身体不适,才需留意。
与梦和解,而非消灭梦境
刘韵资表示,无论做的是好梦还是噩梦,只要醒来后情绪平和、身体舒展,日间工作、社交不受影响,就属于健康的梦境体验。很多受到梦境困扰的患者就诊时常向医生表达,希望通过治疗彻底不再做梦。刘韵资说,这是明显的认知误区,“做梦是大脑运转中常规的生理环节,完全无梦反而代表脑部功能存在异常。处理梦境的核心在于减少频繁噩梦带来的痛苦、降低负面梦境的出现频率,而非消除所有梦境。”
王兰兰提醒,通常来说,出现以下梦境异常情况,才需前往心理科、睡眠专科就诊:每周至少做1次噩梦,持续数周,无重大创伤却长期恐惧入睡;梦中反复出现创伤相关场景,惊醒后伴随持续心慌、冷汗;出现躯体疼痛、窒息类梦境,醒来后对应部位依旧不适;噩梦引发长期失眠、早醒,日间情绪低落、注意力涣散,无法正常完成工作生活。
专家们建议,日常想拥有更好的梦境状态,可从四个层面进行调整。
卸下压力。每日预留专属情绪释放时间,尽量不带着委屈、焦虑入睡;每周规律进行户外跑等有氧运动,多接触自然,也可饲养宠物、书写日记等,给情绪提供宣泄出口;睡前15分钟进行正念冥想,有助快速平复交感神经兴奋,改善睡眠质量。
稳住作息。固定上床睡觉和起床的时间,尽量23点前入睡,保证每晚7小时睡眠;睡前不喝咖啡、浓茶、烈酒,不进行高强度训练,避免处理工作、争吵等高强度刺激事件;卧室保持黑暗安静、温度适宜。
改写旧梦。这是经过临床验证的减噩梦手段:把重复出现的噩梦完整写下,改写令自己恐惧的结局,每天清醒时预演全新平和剧情,长期坚持有助于大幅降低噩梦频次。
专业兜底。长期频繁做噩梦,伴随焦虑、解离(个体经历超出心理耐受极限的创伤事件后,意识、感知与现实环境暂时分离的状态)、躯体不适,可在专业医生主导下接受短程动力心理治疗、失眠认知行为疗法;对于创伤相关噩梦,可选用眼动脱敏与再加工疗法,该疗法由美国心理学家弗朗辛·夏皮罗创立,世界卫生组织、美国心理学会均将其列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一线治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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