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第三医院老年内科副主任医师 王征

常年投入重金钻研抗衰老的美国企业家布莱恩·约翰逊，近日引发全网热议。48岁的他在社交媒体上透露已确诊自身免疫性胃炎，“我的胃正在被免疫系统攻击”。

消息传开后，网络评论多带着嘲讽情绪，毕竟约翰逊是全球知名度最高的“生物黑客”：每年投入200万美元用于身体养护，每日吞服上百片各类制剂，日常作息规划精密得如同开展人体临床试验，还拉着17岁的儿子和70岁的父亲搞三代血浆置换。这么折腾，居然还是病了？但在情绪输出之外，我们还要看到一系列问题：约翰逊到底做了哪些努力，为什么极致的干预没有获得理想结果？

约翰逊的整套抗衰体系包含多种有争议的干预方式，其中长期服用雷帕霉素是外界关注度最高的一项。动物实验中，科研人员观察到雷帕霉素能小幅延长果蝇、小鼠的生存时长，但这款药物临床获批的正规用途仅为抑制器官移植后的免疫排斥反应，至今没有大规模人体临床试验能证实它具备延长人类寿命的作用。持续服药5年后，约翰逊出现口腔溃疡反复、伤口愈合速度减慢、血糖血脂紊乱、静息心率升高等多项异常，最终在2024年9月主动停止服用。

血浆置换试验是另一项极具话题性的操作，该方案源自早年小鼠异体共生相关研究，实验中共享循环系统的老年小鼠，部分组织呈现出年轻化特征，但动物结论并不能直接套用在人类身上。美国食品药物管理局早在2019年就发布过相关警示，明确指出年轻血浆用于抗衰老缺乏有效证据，而且直系亲属血浆输注存在极高免疫风险。约翰逊完成数次置换后主动叫停，并未观测到稳定、持久的年轻化指标改善。

此外，他长期每日服用上百片复合补剂，执行精确到分钟的作息规范，近乎极端的热量管控。但这些方式大多只经过细胞或动物实验，缺少针对人体的安全性、有效性研究。

不少人看到约翰逊患病，会下意识把自身免疫性胃炎完全归咎于他激进的抗衰方案，但这样的归因思路存在局限。疾病的发病机制错综复杂，现有资料显示约翰逊早年就确诊桥本甲状腺炎，临床中自身免疫性甲状腺疾病与自身免疫性胃炎常常合并发病，换句话说，他的免疫系统早在几十年前就可能不太对劲了。可我们同样无法忽视，长期摄入大量外源药物、持续主动干预自身免疫与代谢稳态，或许会成为诱发免疫疾病的助推因素。多种补剂、实验性药物同步摄入，各类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几乎没有完整的研究结论作为参考，约翰逊的这套干预组合究竟能否形成正向协同效果，目前科学界尚且没有确切答案。

因此，大众普遍存在的“投入越多、干预越多，抗衰效果越好”的固有认知，其实很难站得住脚。现代衰老生物学研究已经证实，衰老并非由单一生理机制驱动，细胞老化、端粒损耗、表观遗传改变、慢性低度炎症、线粒体功能衰退等多种进程相互交织，构成一套联动复杂的人体系统。针对单一靶点设计的干预手段，或许只能短暂改变几项血液检测数值，很难从整体上延缓全身多器官同步老化。而且实验室中局部指标的短期优化，和大众期待的完全逆转人体生理年龄、实现返老还童，二者之间还隔着难以跨越的鸿沟。更为棘手的是，大量不同类型的抗衰手段叠加使用时，相互之间更易产生未知的冲突，而非协同增益。

对于普通人群而言，抗衰老无需走向两个极端，不必效仿富豪将自身当作未经验证的试验载体，也不能秉持放任自流、无所谓的消极心态。规律开展中等强度运动、保持均衡膳食、保证充足睡眠、及时疏导心理压力、戒烟限酒，是安全且切实有效的健康管理方式。各类保健补充剂、新兴实验性抗衰药物、有创医美与医疗操作，都不建议盲目购买、使用。

布莱恩·约翰逊的全套抗衰实践，更像一面映照大众衰老焦虑的镜子。他数年不计代价的身体试验，究竟只是一场偏执的个人尝试，还是未来衰老干预发展的雏形，当下我们无法轻易下定论。科研在持续揭开衰老的层层谜底，但想要彻底扭转岁月带来的生理退行变化，目前依旧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