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粮农组织粮食及营养司司长林奈特·纽菲尔德接受本报专访

本报记者 张炳钰

开栏的话：健康是人类共同的语言，开放是进步最好的阶梯。建设健康中国，是14亿人的民生答卷。从营养转型到慢病防控，从基层医疗到健康老龄化……中国探索的每一步，放在全球来看都有更清晰的定位；中国“健康入万策”的实践，也正吸引着越来越多国际目光。

从本期起，《生命时报》推出“国外学者看健康中国”特别报道，专访全球公共卫生、医学研究、营养科学、健康管理等领域的专家，以国际视角解读中国经验、共享全球智慧。

“中国在居民营养健康方面取得的长足进步，是中国整体社会发展的结果。”近日，联合国粮食和农业组织粮食及营养司司长林奈特·纽菲尔德博士在接受《生命时报》专访时，高度评价中国几十年来的营养改善。她认为，中国饮食模式具有明显优势，能在继续发扬的同时，为世界提供饮食借鉴方案。

《生命时报》：截至2024年年底，我国人均肉类、禽蛋年消费量分别达到72公斤、25公斤，均高于世界平均水平；我国人均奶类年消费量已经达到40.5公斤，比2020年提高2.3公斤；2021年，中国人均每日蛋白质摄入量达124克，远超2018年的65克；2020年，18~44岁成年男性、女性平均身高已分别达到169.7厘米、158厘米，与2012年相比分别增长1.2厘米、0.8厘米。您如何评价这些变化？

纽菲尔德博士：中国在居民营养方面取得的成就，世界有目共睹。儿童生长发育迟缓、缺铁性贫血等传统营养不良问题显著减少；传统单一主食模式改变，各种蔬菜、豆类、肉蛋奶、水产品、水果供给持续丰富；冷链物流打破了季节性限制，城乡饮食鸿沟不断收窄；人均预期寿命显著提升……这些成就并非单一政策的结果，而是中国经济腾飞、医疗体系完善、水质改善、全民医保覆盖、教育水平提升等多重因素共同推动的。

联合国粮农组织驻华代表处多年来与中国相关部门深度协作，围绕“更好生产、更好营养、更好环境、更好生活”的“四个更好”战略推进工作。中国高校科研实力也十分突出，华中农业大学、兰州大学等已与粮农组织开展多项合作，这既能向全球分享中国营养改善的实践经验，也能引入各国优秀方案，推动经验的双向流动。

《生命时报》：全球饮食营养呈现出怎样的变化趋势？

纽菲尔德博士：成就的另一面是新挑战。多数国家面临“双重营养负担”问题，中国也不例外。偏远地区仍有营养不足，城市超重肥胖率则快速攀升；维生素、矿物质缺乏的“隐性饥饿”广泛存在，甚至部分肥胖人群也伴随微量营养素不足。营养改善工作远未结束，而是转入更复杂的阶段。

在这样的背景下，公众更需一套清晰、稳定、可操作的健康饮食判断标准。据我所知，中国已完成4次《中国居民膳食指南》修订，从国家层面搭建并持续完善居民饮食结构指导，营养监测网络也覆盖全国，动态追踪国民膳食变化。

《生命时报》：当前，地中海饮食、得舒（DASH）饮食等饮食理念层出不穷，公众对“怎么吃才算健康”有各种说法。站在全球公共营养的专业视角来看，健康饮食是否存在公认的评判标准？

纽菲尔德博士：存在。2024年，世界卫生组织与联合国粮食和农业组织联合提出健康饮食四大准则：充足足量，营养素匹配年龄与生理需求；能量均衡，摄入热量匹配自身消耗，三大营养物质摄入占比科学；适度节制，限制超加工食品和高盐、高油、高糖零食；食物多样，保证足量蔬菜、豆类、水果、坚果、种子等。这是判断一切饮食模式的基础，同时也要根据各地区传统、当地特色来选择食物。因此，制定国家膳食指南尤为重要。

《生命时报》：不少人群存在营养焦虑，健康饮食也似乎与“高消费”绑定，有机食材、进口果蔬乃至营养补剂，被塑造成健康饮食的代表，也有人坚持纯素食。在您看来，吃得好是否必须吃得贵？普通人如何在有限预算下健康饮食？

纽菲尔德博士：用四大准则衡量，均衡、多样、规律，比高价食材、额外补充更重要。只要长期坚持均衡多样的膳食，即可有效降低营养缺乏风险，无需过度依赖补剂。建议中国居民遵循《中国居民膳食指南（2022）》，每日摄入足量新鲜果蔬，搭配适量蛋奶、未加工红肉，主食粗细搭配、优先全谷物，长期保持食材丰富、搭配规律即可。

包含蛋奶的素食饮食模式已有数百上千年的实践历史。只要做到食物多样、搭配合理，完全能满足人体的全部营养需求。纯素食人群可重点关注维生素B12、铁、锌摄入，幼儿、孕产妇等特殊人群应遵医嘱补充。但需警惕的是，很多植物基预制菜、素肉本质是高油、高盐、高糖的超加工食品，并非真正素食，大家切勿陷入“素食即健康”的误区。

关于价格，健康饮食的本质是“会选、会搭、会做”，而不是“高价”“舍得花钱”。我们应理性看待有机产品，其对生态环境确有益处，但营养并不比普通食物更高；本地应季食材、速冻蔬菜都是平价优质、营养高的选择。

《生命时报》：全球居民日常饮食中，超加工食品占比持续攀升。公众该如何做出正确的营养选择？

纽菲尔德博士：超加工食品普遍高盐（钠）、高油、高糖，长期大量摄入会增加多种慢病风险，但因方便、味道好，普及速度很快。中国也面临与其他国家相同的发展问题，即整体膳食钠摄入普遍超标。

对于普通人而言，识别超加工食品的难点在于“伪装”，人造植物肉、植物汉堡、部分预制菜，看似健康，实则高盐、高油、高糖。

一是学会阅读食品标签，筛选出“三高”食品，但背面营养成分表的参考分量常与实际食用量不符，导致很多消费者不会看、不会算；拉美推行的正面红色警示标签效果显著，能倒逼企业改良配方，值得借鉴。近些年，中国出台预包装食品、预制菜等标签新规，也在朝着更透明、更清晰的方向推进。

二是回归传统烹饪。当前，多国正面临本土烹饪技艺流失问题，很多人已不懂得如何科学选购食材、在家做饭。建议将这类技能纳入学校常规教育，自己做饭是对抗超加工食品根本、可持续的方式。

《生命时报》：在您看来，中国传统饮食有哪些优势、短板？面临的营养挑战和西方国家有何异同？

纽菲尔德博士：中国地域广阔、饮食多样，整体有两大“先天”优势：一是蔬菜食用量大、种类丰富，食材多样性好，包括菇类、绿叶菜和根茎类蔬菜等；二是发酵食品应用广泛。建议坚持“少量肉类搭配大量蔬菜”的餐盘结构，推进发酵食品减盐改良。食物多样性是中式饮食的强大优势，一定要保护、培育并传承下去，让居民从自身饮食传统中汲取力量。

劣势是，钠摄入量普遍超标，超加工食品普及加快。不过，中国有独特的缓冲空间：调研显示，中国青少年垃圾食品、含糖饮料摄入水平远低于部分国家，无需高成本投入降低消费量，只需提前遏制增量就能避免恶性膨胀，这是种“后发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