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岐黄学者、上海中医药大学急危重症研究所所长  方邦江，医法汇创始人、律师  张  勇

本报记者  侯佳欣

“希望大家鼓起勇气，不要放弃选择健康的机会……”台上，工作人员慷慨激昂；台下，上百名大爷大妈听得入迷。这是近期北京“赵氏普众酒品鉴会”现场的真实一幕。尽管各地市场监管部门已多次对相关企业进行了查处，但类似的“品鉴会”仍在全国多地轮番上演，“神奇药酒”依然屡禁不止。

从免费鸡蛋到天价“神酒”

“去年10月，我们小区来了一伙人，在临街的二楼租了间办公室，挂上了‘赵氏普众酒’招牌。”湖南王健（化名）告诉《生命时报》记者，他们最开始是发传单，第一天送鸡蛋，第二天送面条，连送了3天，跟小区里的老人熟络后，便招呼大家进店“尝尝酒，不要钱”，还反复强调“不是药，不能治病”。

这伙人隔三岔五组织老人唱歌跳舞。有人喝了酒觉得“舒服”，就开始掏钱了。一位中风过的老爷子喝了几天，感觉气血通畅，一咬牙买了几万块钱的，钱不够还去借。儿女劝阻也没用，老人坚称“我喝了感觉好”。王健说，差不多3个月，这伙人几乎把大半老人的退休金掏了个干净，随后关门走人。

随着监管持续加压，这类骗局更加隐蔽。不少推销转向“私域”直播：在公共领域无法搜索到，观众要靠“口口相传”进入微信群，由群主推送链接后才能观看，大大降低了被发现的风险。

医法汇创始人、律师张勇介绍，这类骗局套路高度相似——开头“免费”做饵，用鸡蛋、挂面等把老人引进门；然后开始“会销”，公开只讲“品鉴”，但明里暗里透露“腰腿疼、心脏病、中风，喝了就好”；再用编造的“治愈奇迹”和“专家”骗取信任；最后，情感绑架，销售人员一口一个“干爹干妈”，用“专门申请的特惠”“为您留了最后几份”等话术，让老人一步步沦陷。

“抗老产品”的骗术并不新鲜，酒一直是其中的重灾区。一是，药酒在中国有千年传统，贴上“祖传秘方”标签，就容易获得认同。二是，喝酒后胃里发热，被老人误解为“药劲上来了”。三是，非法添加物在酒中溶解后完全隐身，常规食安抽检难以查出。

岐黄学者、上海中医药大学急危重症研究所所长方邦江介绍，我国法律对“药酒”有严格界定：国药准字号药酒是药品，须经国家药监局审批，有明确适应证和不良反应；保健酒须印“蓝帽子”，仅可声称保健功能，不得治病；普通配制酒仅有“SC”食品生产许可证，本质就是食品，不具备任何功效。

然而，市面上不少“药酒”连普通配制酒都不如。2023年，湖北宜昌破获特大制售假劣药酒案，查获假劣药酒1.2万余瓶，涉案金额2000余万元，嫌疑人用散装白酒浸泡廉价药材后，非法添加西地那非等化学药物。

方邦江强调，即便是正规国药准字号药酒，也需中医师辨证使用。否则，剂量、成分不可控，易引发低血糖休克、胃出血，甚至肝肾衰竭。

假药酒为何屡禁不止

此前，“赵氏普众酒”已在江苏、湖北、四川多地被调查处罚，但不法分子四处流窜，换个地方又设骗局。查了又查，仍屡禁不止，张勇分析有几点原因：

违法成本低，利润空间大。成本十几元的配制酒，会销能卖到两三百甚至上千元，但惩处时的罚款和违法获利差距很大，“罚了再犯”的成本很低。

取证难度高，证据易销毁。四川达州一位执法人员回忆，“会销讲师只要在现场看到执法人员就会拔插头，再打开电脑时，已找不到宣传视频了。”私域直播不公开、回放不保存，聊天记录也能随时删除。

信息不共享，流窜机会大。各地信息不共享，给了骗子流窜空间。而且，厂家、经销商、会务公司各自独立，执法往往只能查处终端。

行刑衔接不畅，刑事打击力度不足。虽然刑法中有诈骗罪等规定，但实务中因卖药酒移送司法的很少。同时，民事索赔又需诉讼费、律师费，费时费力。加上不少人被骗后羞于启齿，骗子更是肆无忌惮。

斩断会销药酒利益链

对于普通大众，方邦江建议，识别骗局有3步：一看包装批号，只有“SC”编码的，就是普通酒水。二听话术，不信“包治百病”，没有一种东西能治所有病，只讲好处不写副作用的必是假药。三不信“专家”，去国家卫健委官网“医生执业注册信息查询”输入名字，查不到的都是演员。四拒诱惑，免费鸡蛋、免费旅游，都是诈骗前奏。

对家属来说，张勇建议，沟通要讲方法，不要直接对长辈说“这是骗人的”，可以用真实案例说服。维权更要讲策略，一旦确认被骗，第一时间固定购买凭证、宣传资料、聊天记录、录音录像等证据，随后向市场监管部门“12315”或公安机关报案，切勿先找骗子理论，以免他们关门跑路。

“根治”假药酒需多部门联合，实现信息共享，防止骗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平台要将私域直播纳入监管，强制保存直播回放；完善法律法规，该追究刑事责任就追究刑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