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京大学第六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  袁俊亮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睡眠医学中心主任  郭兮恒

本报记者  石梦竹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体验：晚上睡觉鼾声如雷或频频憋气惊醒，早上醒来不仅浑身疲惫，还会头脑发懵、注意力难以集中、反应迟钝。近期，一项发表于美国《阿尔茨海默病与痴呆》的研究证实，长期存在这类睡眠问题，确实会悄然损伤大脑认知功能。

打鼾多年，忘性变大

“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有时东西明明就攥在手里还要到处找半天。”56岁的张先生体型偏胖，近两年明显感觉记忆力大不如从前。起初他以为是年纪大了，并未在意。直到家人提醒他近几年夜里打鼾越来越严重，有时甚至会突然憋住十几秒不出声，张先生才前往睡眠医学科就诊，经过专业睡眠监测，被确诊为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

“像张先生这样持续加重的记忆力下降，是睡眠呼吸暂停引发的典型认知损伤表现。”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袁俊亮告诉记者，其日常接诊的认知障碍患者中，有睡眠呼吸暂停等睡眠问题的不在少数。“对这类患者来说，认知问题并非突然出现，而是长期累积的结果。”

上述《阿尔茨海默病与痴呆》刊登的研究中，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科研团队，分析了2795名40~70岁认知正常者的数据，通过参与者的自我报告确定其睡眠呼吸暂停状态，采用在线认知测试评估注意力和记忆力，并运用整合了年龄、教育、体重、运动及血压等多项因素的标准化工具预测未来痴呆风险。

结果发现，睡眠呼吸暂停人群的记忆力测试得分比正常人群低约22%，痴呆风险评分则比正常人群高出约84%。研究者表示，无论是否携带痴呆相关的遗传风险基因，睡眠呼吸暂停都是一个独立危险因素。值得一提的是，接受过持续气道正压通气治疗的患者，记忆力表现与健康人群无显著差异，提示及时干预睡眠问题可能具有认知保护作用。

“很多人认为鼾声大是正常现象，甚至代表‘睡得香’。这是常见的健康误区。”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睡眠医学中心主任郭兮恒介绍，轻微且均匀的生理性打鼾多由疲劳、睡姿不当引起，一般不会伤身；但鼾声忽大忽小、中间伴随呼吸停顿或憋醒的病理性打鼾，是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的典型信号，也是容易被忽视的高危睡眠问题。

根据《成人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诊治指南（2025）》，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是一类高发的病理性睡眠呼吸疾病，核心特征为夜间反复上气道塌陷，引发间歇性缺氧、睡眠碎片化。其典型症状包括不规律打鼾、夜间憋醒、睡眠质量差、日间嗜睡、记忆力减退等，严重者会出现认知功能下降与行为异常。据估计，全球30~69岁人群中约有9.36亿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患者，我国总体患病率达11.8%。

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如何影响大脑认知？郭兮恒分析，主要有以下路径：一是频发的呼吸暂停打乱人体正常睡眠节律，造成睡眠碎片化、睡眠结构紊乱，长期下来会直接干扰脑神经的自我修复与正常运转；二是夜间频繁的气道塌陷，导致中枢神经系统反复出现间歇性缺氧。袁俊亮进一步解释，反复缺氧不仅影响能量代谢，还会诱发氧化应激与慢性神经炎症，损伤负责记忆形成、存储的海马体等关键脑区。

这些“睡不好”也伤认知

睡眠绝非简单的“关机休息”，而是大脑进行记忆归档、代谢废物清理、神经修复、情绪调节的关键窗口期。专家们总结，除了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还有一些“睡不好”也会从不同维度损伤认知。

慢性失眠：持续亢奋难以休整。慢性失眠区别于压力引发的偶尔失眠，特指每周至少3晚入睡困难、易醒早醒，且病程持续3个月以上。袁俊亮表示，其引发认知损伤的机制与睡眠呼吸暂停完全不同——无脑部缺氧参与，而是源于大脑持续过度觉醒。正常睡眠状态下，激素水平平稳回落，为神经修复创造条件，而慢性失眠者夜间皮质醇水平居高不下，持续冲击海马体。同时，失眠时神经持续亢奋，会抑制类淋巴系统（脑内废物清洁系统）运作，导致β淀粉样蛋白等对认知不利的有害物质慢性蓄积。

时长失衡：过长过短都伤神经。7~8小时是成年人的“黄金睡眠时长”，长期偏离该范围，无论过短、过长都会损伤认知。短睡眠的核心危害是休息时间不足，这会导致深度睡眠稀缺，大脑无法充分清理代谢毒素、巩固记忆；超长睡眠则伴随脑部血流放缓、代谢效率降低，往往是早期神经退行性改变的表现，形成“认知受损-嗜睡乏力-认知下滑”的恶性循环。

节律紊乱：昼夜颠倒激素失衡。长期熬夜、作息颠倒，不会直接破坏单次睡眠结构，但会打乱人体固有生物钟，造成昼夜节律错位。节律紊乱会直接干扰保护性褪黑素（这是一种调整“睡眠-觉醒”周期的激素）正常分泌，削弱大脑抗氧化、神经修复能力。同时，作息混乱会导致大脑排毒和修复节奏错配、效率下降，抑制海马体神经新生，造成记忆力、思维活跃度持续走低。

频繁觉醒：周期断裂中止修复。部分人虽然睡眠总时长达标，但夜间频繁无意识微觉醒，睡眠周期被反复打断，深度睡眠严重不足。大脑修复、排毒的进程被迫中断，代谢废物无法一次性彻底清除，只能分段残留堆积，记忆固化也难以完成。这类损伤初期感受不明显，等到出现健忘、反应迟钝时，往往已经难以逆转。

日间嗜睡：缺乏激活认知钝化。日间过度嗜睡是睡眠状态错乱的表现之一，也是各类夜间睡眠问题的外化症状。不同于其他睡眠问题的夜间损伤机制，其对认知的核心危害在于日间脑部激活不足，持续处于低唤醒、低运转状态，导致注意力涣散、反应迟钝、思维卡顿。

睡眠认知需“同防同治”

目前临床上，睡眠障碍和认知障碍分属不同学科——通常由呼吸科处理睡眠呼吸暂停，神经内科处理认知问题，精神心理科处理失眠。袁俊亮认为，这种分科模式容易“见树不见林”：失眠患者潜在的认知风险可能被忽略，认知障碍患者合并的睡眠问题也可能未被发现。不过，近年来，越来越多医院成立“睡眠-记忆联合门诊”，将多学科整合在一起，实现联合诊疗。

郭兮恒提醒，以下五类人群需特别关注睡眠对认知的影响：一是40~60岁人群，这个·阶段既是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的高发期，也是大脑认知保护的黄金干预期；二是超重肥胖、脖子粗短、长期饮酒或有打鼾家族史者；三是常年熬夜、作息不规律的上班族；四是慢性失眠超过3个月、依赖安眠药维持睡眠者；五是已出现轻度记忆力下降或家人反馈反应变慢者。无论自觉睡眠好坏，都建议筛查睡眠和认知问题。

守护睡眠就是守护认知。两位专家建议，要预防睡眠问题损伤认知，可从以下几点入手。

1.超重、打鼾人群40岁后每1~2年做一次睡眠质量筛查，确诊中重度睡眠呼吸暂停者遵医嘱规范治疗，避免影响认知。

2.慢性失眠首选认知行为疗法，修复大脑过度觉醒状态，不建议长期自行服用安眠药。

3.主动管理生物钟，夜班人群尽量固定轮班周期，工作日与周末作息波动不超过1小时，保障脑部类淋巴系统正常运转。

4.记忆力下降者在神经内科就诊时，主动告知睡眠史，便于医生综合判断，避免只治认知而忽略睡眠诱因。

5.把睡眠质量纳入脑健康长期监测清单，不仅要看总时长，更要关注深度睡眠是否充足、夜间有无憋气惊醒、白天是否困倦等情况，发现问题及早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