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人民医院泌尿中心学科带头人、主任医师 李铮

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泌尿外科男性亚专科主任 武志刚

本报记者 虞晔

到了中年，不少男性会陷入一种难解的疲惫：明明没干什么重活，却浑身提不起劲，体重悄悄上涨，肚子越来越大，精力、欲望也不如从前。很多人将其简单归因为工作太忙、年纪大了，却忽略了激素水平变化这一重要诱因。近期，以色列希伯来大学研究团队，在欧洲人类生殖与胚胎学会年会上公布了一项荟萃分析结果：近50年间，全球多国男性平均睾酮水平下降一半以上。

睾酮走低拉响男性健康警报

很多人听过睾酮，却不了解它究竟对人体意味着什么。睾酮主要由男性睾丸间质细胞合成，肾上腺、肠道微生物及女性卵巢等也可少量分泌。在体内，它以三种形式存在：一部分与性激素结合球蛋白（SHBG）结合，不能被人体利用；一部分与白蛋白结合，可在机体需要时发挥生理作用；剩下一部分不与任何蛋白结合，为游离睾酮，能直接作用于靶器官产生功效。临床大多检测总睾酮水平，但部分人群总睾酮正常、游离睾酮偏低、SHBG水平升高，同样会出现不适症状。

“男女身体内都存在睾酮，但其对男性而言意义更为重大。”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人民医院泌尿中心学科带头人、主任医师李铮告诉《生命时报》记者，睾酮是男性体内含量最高、作用最广的雄激素，主导男性第二性征发育，维系精子生成和性欲水平，同时参与肌肉合成、骨密度维持、脂代谢调节，还会影响人的情绪与精力状态。女性体内的睾酮主要来源于肾上腺、卵巢等，起到维持性欲、保护骨骼等作用，但整体浓度远低于男性。

上述以色列希伯来大学的研究，整合以色列、美国、巴西、芬兰、丹麦5个国家共6项长期追踪研究，覆盖约11.86万名男性数据。分析显示，1972~2019年间，参与研究的男性总睾酮水平整体下降54%，2000年后下降速度明显加快。总睾酮的持续走低，很可能伴随游离睾酮下降，提示男性体内具备生物活性的雄激素可能出现系统性萎缩。研究者强调，睾酮不只关乎性功能，更是男性全身健康、寿命的重要风向标，该现象应当得到公共卫生层面重视。

“睾酮水平下滑不是几个国家的局部现象，而是一场波及全球的男性健康危机。”李铮表示，以我国为例，目前虽缺少跨度数十年的全国纵向追踪研究，不能直接断定男性睾酮水平是否也出现“腰斩”，但已有的对比研究足以敲响警钟。其团队曾针对上海浦东新区城市男性与浙江嘉善农村男性开展社区对照调查，结果发现，40~70岁同年龄段人群中，城市男性睾酮水平显著降低。

门诊里的趋势更为直观。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泌尿外科男性亚专科主任武志刚表示，在临床中，睾酮水平下降早已不是老年男性专属问题，中青年患者越来越多。一名42岁从事信息技术行业的男性，长期熬夜加班、久坐不动，日常三餐以外卖为主，腹型肥胖日益明显。就诊时其自述性欲明显减退、晨勃显著减少，性功能下降带来巨大的心理挫败感，进一步影响夫妻关系与工作状态，导致其整日疲惫乏力，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该患者间隔一周的两次晨间抽血检测证实，其总睾酮远低于正常值。

什么在“消耗”男性睾酮

现代男性的睾酮水平走低，是代谢状态、生活方式、环境因素叠加影响的结果。

腹型肥胖：催生激素“雄转雌”。脂肪组织中的芳香化酶会把睾酮转化为雌激素，脂肪越多，转化越快。与此同时，睾酮本身能促进脂肪利用，或通过影响肌肉量、基础代谢和脂肪分布间接参与减脂，一旦睾酮水平走低，这一通路受阻，脂肪便更容易在腹部堆积。两者互为因果，形成“越胖越缺睾酮、越缺睾酮越胖”的恶性循环。

作息压力：扰乱内分泌节律。睾酮的分泌遵循昼夜节律。长期熬夜、昼夜颠倒，会打乱“下丘脑-垂体-睾丸”这一内分泌调节轴的工作节律，使其夜间分泌受到抑制，晨间水平随之走低。久坐少动则使肌肉合成能力下降，身体对雄激素的利用效率进一步削弱。持续的精神压力会促使皮质醇水平升高，其与睾酮是此消彼长的关系，皮质醇越高，睾酮被压制得越低。

环境干扰：性腺功能被抑制。无处不在的环境内分泌干扰物，也在悄然损害男性生殖健康。微塑料、双酚A（结构类似雌激素的合成化学物）、残留农药等具备拟雌激素、抗雄激素活性，长期暴露于这类物质会抑制睾丸间质细胞功能，阻碍睾酮合成。李铮表示，这类环境伤害通常慢累积、广覆盖，短期症状不明显，但对人群生殖健康的长期负面影响不容忽视。

睾酮下降带来的伤害，远不止性功能变差。“睾酮和代谢综合征互为因果。”李铮解释，睾酮参与糖脂代谢调控，水平不足时脂肪分解变慢，胰岛素敏感性下降，血糖、血脂水平随之走高，增加糖尿病、高血脂、心血管疾病等患病风险。与此同时，睾酮受体遍布肌肉、骨骼和大脑，水平不足时肌肉合成受阻、骨量流失加快、精力不济、情绪低落、记忆力下滑，从身体到精神一步步拉低生活质量。

先调生活再谈用药

大众对睾酮问题的认知呈现两个极端。武志刚谈到，大多数人是“看不见”——把疲惫、情绪差、发胖简单归结为压力大、年纪到了，想不到是激素异常；另一部分人则“过度迷信补充”，尤其是一些健身爱好者和中年男性，会自行服用来路不明的激素类产品。

“外源性睾酮会直接抑制精子生成，补得越多，精子质量越差。”武志刚强调，网上代购的海外激素类产品来源混杂，成分、剂量不明，自行用药可能使前列腺细胞异常增殖，增加前列腺增生甚至癌变风险；还可能造成内分泌紊乱，带来多系统并发症。

通常来说，睾酮水平会随年龄增长而自然下降，这是男性生殖系统正常生理变化的一部分。但专家提醒，若持续出现精力衰退、腹型肥胖、肌力下降、性欲减退、晨勃减少、情绪低落、记忆力变差等多项症状，需及时就医筛查，判断是否存在睾酮水平异常偏低问题，切勿自行判断，盲目使用保健品或药品。临床诊断低睾酮有严格标准，需同时满足症状表现，且两次早晨7~10点空腹抽血，总睾酮数值低于临界值。

轻度睾酮偏低、症状轻微的人群，无需药物治疗，可通过科学生活方式逆转激素失衡。干预方式以减重控脂为核心，改善代谢、缩小腰围，可有效减少雄激素转化、修复性腺功能；运动优先选择力量训练，搭配适度有氧运动，激活肌肉合成、促进睾酮分泌；饮食确保均衡营养，适量补充优质脂肪、锌元素与维生素D，为睾酮合成提供充足原料；同时规律作息、疏导压力，有助维持稳定的内分泌节律。

睾酮水平是生育力的“晴雨表”。立足公共卫生视角，两位专家共同呼吁，将性激素检测纳入男性健康体检套餐，把睾酮视作全身健康的预警信号，早筛查早干预；加强社区基层医生相关培训，让社区完成初筛，缓解三甲医院压力；开展男科、内分泌科、营养科、心理科、运动医学科多学科联合管理，为睾酮异常人群提供综合干预方案；加强科普宣传，淡化大众对男性健康问题的避讳，减少男性就医耻感。

李铮最后提醒，很多人以为睾酮问题是男性专属，实际上女性同样需要关注。女性睾酮过高多见于多囊卵巢综合征，表现为痤疮严重、体毛旺盛、月经紊乱、肥胖，可能干扰排卵与代谢；过低则会出现性欲下降、精力变差等。无论过高还是过低，出现疑似症状都应前往妇科或内分泌科完善性激素检查，切勿自行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