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医科大学附属首都儿童医学中心风湿免疫科二病区主治医师 姚鑫

儿科常被称为“哑科”，并非孩子不会说话，而是年幼的心灵难以尽述其苦。发烧咳嗽至少能被看见、听见，可“心里有事”连这些外在的动静可能都没有。儿童心理健康问题日益普遍，已成为全社会共同关注的议题，早期识别孩子的心理障碍信号，是防止“心病”恶化的关键。

三个孩子的故事

凌晨时分，急诊室3号抢救床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15岁的女孩小雨（化名）安静地躺在床上，左手腕缠着渗血的纱布。她眼角挂着泪痕，轻声对母亲说：“妈妈，对不起，我下次不这样了。”3小时前，她只是向母亲要零花钱想和同学出去玩，被拒绝后便夺门而出，在小花园里割开手臂皮肤。等母亲赶到时，鲜血染红了衣裳、浸湿了泥土，孩子歪躺在一片暗色里。120的鸣笛划破长夜。

702病房30床，14岁的小凯（化名）十分安静，眼神清澈。可她一“开口”便是全身问题：掉发、满脸痘、口腔溃疡、浑身没劲、彻夜失眠……她从柜子拿出箱子，里面满满一箱药，“每种都是不同医院开的，难受就都吃上了。”我一数，竟有14种，包括同时服用的4种抗过敏药和抗抑郁药。那一刻我明白，这具被药物堆砌的身体，已是悄然失守的阵地。它不是突然失守的，早前一定有过预警，只是在嘈杂中没被听见。

前些天一个8岁男孩因“左腿疼”坐着轮椅被推进诊室，此前已辗转多家医院，检查报告堆了满桌却查不出异常。仔细查体时，主任发现孩子说话瞬间左腿站了一下，毫无痛苦表情。反复试验证实，他的腿能站、能走，是焦虑与不安在年幼的身体里拉响警报。如果这些信号没被听见，接下来便是无止境的疼痛、反复就医、过量服药，乃至自伤自残。

“说不出来”的痛苦

儿童精神心理问题，不是突如其来的。从初期不易察觉，到有迹可循，再到问题全面爆发，通常经历漫长的时间。孩子并非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原因至少有四层。

认知能力有限。‌学龄前及低年级孩子的大脑前额叶尚未发育成熟，难以精准识别和命名情绪。不知道“焦虑”是什么，只会说“我不舒服”“我害怕”，大人往往理解为身体不适或胆小。

怕不被理解和否定。如果‌孩子试探着说“妈妈，我不开心”，换来的却是“小孩子有什么不开心的”。久而久之，他们学会闭嘴，因为说了没用，还挨骂。

社会中的隐形压力。“坚强”“懂事”“别给大人添麻烦”——在这些要求下，一些孩子本能地隐藏脆弱。青春期孩子尤其在意同伴目光，“有心理问题”等于“不正常”，宁可硬扛也不愿求助。

病耻感的传递。‌有些家长觉得“看心理医生丢人”，这种态度无形中让孩子更加封闭。

注意预警信号

既然语言有障碍，心理困扰便会通过其他渠道释放信号。家长和老师要学会识别以下几类预警。

情绪信号。‌孩子突然变得易怒、爱哭，或异常平静、对一切提不起兴趣。原本活泼的变沉默，原本温和的频繁发脾气，这种“情绪转向”值得警惕。持续两周以上的低落、空虚和无助，不是“闹情绪”，是心灵生了病。

行为信号。‌注意力明显下降、成绩骤降、逃避上学、退缩社交、出现自伤行为（咬指甲、抓皮肤、划手臂）、饮食睡眠剧变（暴饮暴食或厌食）、失眠或嗜睡。那些被拉紧的窗帘、被推开的晚餐、被锁上的房门，是他们一点点退出世界的脚印。

躯体信号。‌反复诉说头痛、腹痛、胸闷，医学检查却查不出器质性问题。医学上称为“躯体化反应”，是心理压力通过身体“说话”。这些问题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却是隐匿的求救信号。

言语信号。“活着好累”“没有我你们会更好”……哪怕听起来像随口一句，绝不能当“开玩笑”忽略。

社交信号。‌突然疏远朋友、不愿参加集体活动、在网上发布消极内容、把喜欢的东西送人，可能是内心痛苦的外在投射。

同时应关注高风险因素：父母离异、学业重压、校园霸凌、重要关系破裂、家庭重大变故、童年创伤等，对不堪重负的心都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

抓住干预窗口期

识别信号只是第一步，关键在于回应。很多家长总想“孩子大了就好了”，却不知心理问题和身体疾病一样，拖得越久治疗越难。从“有点不开心”到“不想活了”，中间可能只有几个月的窗口期。抓住它，也许就能改变一个孩子的一生。

‌        家长要“接住”而非“堵回去”。‌发现异常时，第一反应不要质问“你怎么了”，而是温和地说：“我注意到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愿意跟我说说吗？”给孩子一个不被评判的表达空间，比任何道理都重要。同时，放下病耻感，必要时主动寻求专业帮助，这不是“家丑”，而是负责。

‌        老师要做敏感的观察者。‌校园是孩子待得最久的地方，老师往往比家长更早发现变化。学生突然成绩下滑、行为异常，不要急于贴标签，而应及时与家长沟通，建议专业评估。学校也应将心理筛查纳入日常，让求助渠道畅通无阻。

构建更完善的支持体系。‌基层儿童心理服务资源仍然不足，社区、医院、学校需联动建立早发现、早转介、早干预机制。全社会都应减少对心理问题的污名化，让“看心理医生”像“看感冒”一样平常。        孩子的心病说不出来，但他们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呼喊。如果我们在他“腿疼”时就蹲下来听懂背后的情绪，在他“难受”时就牵起他的手陪他走出漩涡，也许急诊室的监护仪就不会为任何一个孩子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