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是双向的勇气:你信我的拼尽全力,我信你的懂我不易
本报记者 张瀚允
医学能回答很多健康问题,却未必能替每个人消化那些突如其来的、有关生老病死的“不确定”。很多人习惯了把健康交给医疗系统,可当身体亮起红灯,最让人无措的并非坏消息本身,而是不知道该不该去医院、该挂哪个科、该问谁、该信谁。此刻身边的朋友能给予安慰,却给不了判断,照样陷入忧虑甚至寝食难安。于是,“有一个医生朋友”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向往。“一个”不只是数量,而是提示一种关系:我们相信科学,更渴望医学专业背后有一张熟悉的脸、一颗懂你的心,在医院之外,把术语说得通俗,用专业指明方向,减少不安,增加勇气。

那份念想,古今未凉
怎么防病、小毛病要不要跑医院、术后如何康复、检查报告怎么看,生活的许多细节里都离不开医生这个角色。“谁不希望身边有个懂医的朋友?”很多受访者都这么说,“要是有个医生朋友,我先问问他,心里就有数了。”
这种向往,古今中外都有。唐代医圣孙思邈与诗人卢照邻,亦师亦友。卢照邻身患风疾,孙思邈不仅为他诊治,更以愈疾之道开导他。病中得此良医益友,卢照邻为此创作《病梨树赋》,在序中把孙思邈比作庄子、扁鹊等先贤,足见其敬仰之深。元代诗人丁鹤年也写过:“故人素擅岐黄术,今我兼承管鲍知。”他把懂医术的老朋友,比作管仲和鲍叔牙那样的生死知己。
西方也流传着一句话:”一个成功人士背后,必有一位私人医生和一位私人律师。”但比这更动人的,是医生与朋友之间的相互治愈。英国生物学教授苏珊·巴里因视觉问题陷入长期焦虑,向英国神经科学家、作家奥利弗·萨克斯写信求助,希望得到他的建议。两人的缘分就此开始。奥利弗在一封又一封信中安抚她的焦虑,给她勇气。后来,奥利弗因眼部肿瘤失明,苏珊又成了他的“心灵治愈者”,依然是通过一封又一封信件,将生活中依然值得期待的事讲给他听。
回到今天,医学这么发达,为什么我们反而更想有个医生朋友?也许是因为,专业越精细,普通人越觉得“插不上话”;专业信息差越大,越希望有人把术语讲成白话,在迷茫时给个方向。过去,人们信任的是“医院”“白大褂”这个符号;如今,信任更愿意落在一个具体、有温度的人身上。一项覆盖我国136家三甲医院、超2.8万名患者的研究显示,91.54%的患者信任自己的医生。医生朋友也成了人们对接庞大医疗体系时,一个柔软又安心的接口。
在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副院长王岳看来,“医患关系本质是信托关系,以信任为基础,指向的是‘生命相托’。”门诊时间有限,而分级诊疗、家庭医生制度还在完善,互联网信息又鱼龙混杂,当制度层面的信任尚不能完全消解个体焦虑时,人们会本能地转向人际关系寻求补位。这背后,寄托的是对更有温度的医疗关系的期待。
情谊有温,边界有尺
医生往往有求必应,饭桌有时都成了临时诊台,甚至深夜还可能收到“需要去急诊吗”的问询。这些咨询本不在他们的工作范畴,每一次回复都是他们从吃饭、睡眠里挤出来的。一项发表在《应用临床信息学》杂志的研究显示,医生近一半临床相关工作,发生在“8小时外”的非排班时间。
白大褂穿久了,在旁人眼里就像一件不会累的铠甲。不少医生从学医起,就成了身边人的“健康百科”:大病小痛先来问问,一次聊天就是一次问诊。有医生坦言,下夜班后挺怕看到十几条未读消息,不回怕寒了朋友的心,都回又实在增加疲惫。职业带来的“被需要感”,有时也会变成一种消耗。所以,温情之下,还需要一点边界感。医生朋友能做的事,核心不过两件:
当健康认知的守门人。家族群里转发的“养生偏方”,普通人难辨真假,医生一句“没有临床证据,均衡饮食更重要”就能说清,帮大家建立正确健康观,避开养生陷阱。
当就医方向的导航员。身体出状况时,他无法做到隔空诊断,但能帮忙理清挂哪个科、做哪些检查,讲清“随访观察”是什么意思。这些建议不触碰诊疗红线,却能帮普通人省下试错时间和情绪成本。
但大家知道吗?在医生朋友心里其实有“三不想做”,这并非不近人情,而是对彼此的保护:不想远程诊断,仅凭一张照片、几句描述就下判断,是对健康不负责;不想违规破例,加号、私下开药,损害的是其他患者的医疗公平;不想承诺结果,医学永远有不确定性,再深的交情也换不来百分百的保证。
这里的边界不是一堵墙,而是一扇守原则的门。门开着,是朋友的情谊;门关着,是职业的尊严。2023年《英国医学杂志》发布的文章就明确提出,医生应尽可能避免向熟人提供医疗服务。原因很现实:面对熟人,患者容易隐瞒关键病史,医生容易碍于情面省略必要检查,最终反而可能造成误诊,伤了身体,也伤了交情。
对于普通人来讲,体谅医生朋友其实很必要。不随意要求破例,不深夜发长串咨询,必须开口时不妨加一句“有空再回”。这些微小的分寸,恰恰是对他们的尊重。在北京工作的付惠就有一位贴心的医生朋友,付惠从来不轻易麻烦人家,反倒是这位医生常主动问她,上次不舒服怎么样了。互相体谅,友谊才更长久。
信任相托,真心相赴
好的关系从来不是单向索取,而是双向的信任和滋养。普通人需要的,是一份面对健康问题时的安心;医生也需要一个能卸下职业铠甲的时刻。诊室里,他们要时刻保持冷静专业,扛起生命守护的重任;诊室外,他们也希望能做一会儿不被寻医问药的普通人。这种相处状态,也是一种和谐的医患关系,彼此是朋友,更是战友,共同分享生活,也共同对抗疾病。
原卫生部副部长曹泽毅在接受《生命时报》采访时,回忆起早年一个病例。那时,他还是一个年轻医生。一位40多岁的中学教师,因为子宫内膜异位症要切除子宫,手术难度并不大,可患者害怕得止不住掉眼泪。手术本身很顺利,但术后患者血压持续下降,虽然腹腔内出血量并不大,多方施救却难以止血,最终不幸离世。多年后,他回看化验单,发现患者嗜酸细胞偏高,推测是极度恐惧诱发了肾上腺皮质功能衰竭。这个患者的名字、样貌,他记了一辈子。他总对年轻医生说,医生眼中不能只有“病”,心中更要装着“人”。患者的恐惧本身,就是病情的一部分。
北京大学首钢医院乳腺疾病科主任王丕琳,习惯叫患者“病友”。她说,赢得信任需要三样东西:爱心、尊重、专业。有一位70岁的进展期乳腺癌患者,在接受完整切除病灶、成功完成乳房再造手术后,花生米大小的伤口却迟迟不愈。一旦继发感染,假体就只能取出。她正斟酌着该怎么和患者说明情况,对方反倒先安慰她:“没关系,您已经尽力帮我了,大不了就取掉。”
说起这件事,王丕琳总是很感慨,那份不加条件的信任,反而给了医生放手一搏的勇气,让医生敢于在看似“不可能”的境地再奋力一搏。很多奇迹,就诞生在这份彼此托付的关系里。
信任是双向的勇气:你信我的拼尽全力,我信你的懂我不易。
专业有界,相知无界
这份双向奔赴的信任,不能只靠个体的相处智慧,更要扎根于整个医疗体系的人文土壤。在王岳看来,医学人文的回归分三层:卫生政策、医院管理、医患关系。王岳说,现在的关注点多聚焦第三层,但他认为医患关系破局,前两层更为关键,推动公立医院真正回归公益性,从制度层面做好对医护群体的保障与保护。如果用“情、理、法”概括医患相处,法律是底线,既保护患者权益,也守护医生执业安全;在“情”与“理”层面,不少医生主动添加患者微信、组建病友群,持续跟进沟通,用真心换真心,也和很多患者处成了朋友。
王岳表示,过去讲医生“治病救人、救死扶伤”,进入21世纪,医学需要转向“帮助病人”。正如那句医学格言所说:“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这正是“医生朋友”的动人之处,疾病未必都能根治,医学也有力所不及之处,但他能让你在慌乱时多一分从容。
医学把人分成“医生”与“患者”。这道边界或许无法用情感填满,但对生命的敬畏与守望,可以让这道边界不那么冷清。“交一个医生朋友”,不是仅仅找一个能替我们做决定的人,而是拥有一个在健康未知面前能引导比肩的人。他指得准,是因为专业;他愿意指,是因为仁爱。医术与温度,各归其位,却又在同一个人身上彼此成全,这或许才是“医生朋友”四个字最珍贵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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