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主任医师  李宝秀,本报记者  张炳钰 

谈起前沿的CAR-T细胞免疫疗法，人们的印象多停留在它能治疗血液肿瘤上。今年6月，全球首款实体瘤CAR-T产品、科济药业的舒瑞基奥仑赛注射液在我国获批，适用于至少经二线治疗失败的晚期胃癌及胃食管结合部腺癌患者。仅3天后，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便完成首例患者的T细胞采集。随后，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广东药科大学广州复星禅诚医院等机构相继启动临床应用，标志着CAR-T疗法正式从血液肿瘤跨入实体瘤治疗的新阶段。

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主任医师李宝秀介绍，胃癌及胃食管结合部腺癌患者可以根据肿瘤分期选择治疗方式，包括手术、放化疗、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等，但疗效不尽如人意，很多患者会经历多种、多线治疗。从理论上讲，手术和放疗可以将局部肿瘤清除干净，但恶性肿瘤容易转移；化疗无法杀灭全部癌细胞，且副作用大；靶向治疗在多数情况下只能控制病情，长期使用难免产生耐药。

当前既有的免疫治疗效果受限，主要是实体瘤的三大特点所致：一是肿瘤细胞抗原表达高度不均，部分细胞不表达靶点，容易出现免疫逃逸；二是肿瘤组织存在致密的物理屏障，免疫细胞难以浸润到病灶深处；三是肿瘤内部存在免疫抑制微环境，使进入的T细胞功能失效。“此前仅有约10%的晚期实体瘤患者能从免疫治疗中显著获益，大量临床需求远未被满足。”

正是这些特点，使实体瘤比血液肿瘤更难被CAR-T疗法攻克。CAR-T疗法本质上是一种“活的药物”，核心原理是为患者自身的免疫细胞装上精准导航。整体治疗流程为：从患者体内分离出T细胞后，通过基因工程技术，为其嵌入能特异性识别靶点的嵌合抗原受体（CAR），经体外扩增至足够数量后回输体内，这些改造后的免疫细胞就能定向追踪并杀伤表达靶点的肿瘤细胞。

针对实体瘤的特点，该产品在血液肿瘤CAR-T方案上做了关键创新，即在常规化疗的基础上，加入低剂量白蛋白结合型紫杉醇，目的是使肿瘤基质屏障松动，增强CAR-T细胞在实体瘤内部的渗透能力，从而针对性破解实体瘤的治疗壁垒。

发表于《柳叶刀》的临床Ⅱ期研究结果显示，与标准化疗相比，舒瑞基奥仑赛可显著延长患者无进展生存期，校正后CAR-T组中位总生存期达9.17个月，对照化疗组为3.98个月；30%~40%的患者肿瘤显著缩小，超80%的患者病情可获得稳定控制。在安全性方面，与血液肿瘤CAR-T相比，这款实体瘤CAR-T的整体毒性更温和，呈现“发生率高、重症率低”的特点。回输前的清淋化疗会引发骨髓抑制、脱发、胃肠道反应等，2~3周即可恢复；治疗引起的炎症风暴发生率为90%~95%，但绝大多数为低热、乏力等轻症，通过药物即可有效控制。

此外，CAR-T治疗晚期实体瘤还有诸多优势：它对靶点表达要求不高，适用人群更广；可在体内长期存活，抗肿瘤作用时间更长；作为个性化定制疗法，排异风险低，对多线耐药的患者依然有效。

但其局限性也同样显著，比如仅覆盖特定亚型，适用患者类型有限；治疗后缓解率只有30%~40%，不少患者会在半年到一年内复发；目前仅定位为后线挽救治疗，尚未进入一线方案；99万元/人份的治疗费用也带来不小的支付挑战。此外，细胞制备需要2~4周，肿瘤进展较快的患者可能等不到细胞回输，治疗后还可能出现持续数月的免疫力下降等长期风险。

虽然谈治愈还为时尚早，但李宝秀认为，作为全球首个商业化落地的实体瘤CAR-T产品，它仍有多维度意义。

对患者而言，它让多线耐药、近乎无药可医的人群有了新的生存希望。对胃癌治疗领域而言，它正式确立了CLDN18.2阳性晚期胃癌的三线细胞免疫治疗标准，推动胃癌治疗迈入基于生物标志物的精准细胞治疗时代。放眼整个实体瘤治疗领域，这款产品的成功验证了CAR-T疗法攻克实体瘤的可行性，打破了“实体瘤是CAR-T禁区”的固有认知，为更多癌种的研发提供了可参考的路径与标准。它的落地也标志着我国在细胞治疗领域实现了从跟跑到领跑的重要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