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

中日友好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医师  苏  楠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研究员  关伟杰

本报记者  张炳钰

编者的话：咳嗽几声、吐口痰，多数人不当回事，严重时顶多吃点止咳药。殊不知，支气管在如此反复下已被撑大变形，再也缩不回去。支气管扩张症是我国第三大常见慢性气道疾病，知名度远不及慢阻肺和哮喘，却让患者常年咳痰、反复感染。从首次咳嗽到确诊平均拖3到8年，不少人确诊时已不可逆。炎症如何撑坏气道，哪些信号不能再扛？本报特邀权威专家详解支气管扩张的真相，教你排痰护管之法。

娇气的支气管

同是呼吸道，为何主气管能耐受各种外界刺激，支气管却动不动就发炎、咳嗽？中日友好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医师苏楠解释，气管和支气管就像一棵倒过来的大树，最粗的主干是主气管，往下分出左右两支主支气管，再不断细分出更细的叶/段支气管，最末端连接着肺泡，负责气体交换。

主气管的管壁上半圆形软骨环，就像给气道撑了一圈骨架，哪怕受炎症刺激也不容易塌陷，能保证气体顺畅通行。但越往肺深处走，支气管的分支越细，软骨支撑就越少。中等大小的支气管尚有少量平滑肌和软骨支撑，细小的下气道几乎没有软骨，仅靠一层薄薄的黏膜和少量结缔组织维持形态。因此，小的支气管比大和中等支气管更“娇气”。

一次普通的感冒就可能是支气管损伤的起点。病毒侵袭气道后引发急性支气管炎，黏膜充血水肿，附着的杯状细胞分泌更多黏液，即痰液。这个阶段若及时规范治疗，控制感染、配合化痰，受损黏膜可以修复，几乎不留痕迹，就像皮肤擦伤后愈合一样。但若大家觉得“咳嗽不是大病”，要么硬扛，要么吃点止咳药压下去，症状一好就停药，急性炎症就可能拖成慢性。此时支气管黏膜持续充血、不断分泌黏液，在反复的“损伤—修复”中形成瘢痕，气道壁弹性下降，如同皮肤受伤留疤。

“在这个过程中，痰既是结果，也是帮凶。”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研究员关伟杰表示，除了水分，痰里还有炎症细胞、坏死组织和包裹的病原体，黏稠度很高。大气道里的痰可靠纤毛摆动和咳嗽排出，小气道位置深、咳嗽力量达不到，痰液极易滞留形成痰栓。若炎症迁延为慢性，会导致旧痰未净又生新痰，长期堵塞气道，不仅撑大纤细的管壁，还容易滋生细菌引发反复感染，形成“炎症生痰—痰堵感染—炎症加重”的恶性循环。

反复感染与痰栓牵拉会不断破坏气道壁结构。原本光滑的内壁变得凹凸不平，平滑肌和结缔组织被破坏断裂，气道被撑大后再也无法回缩，即支气管扩张症。急性期的黏膜肿胀经及时治疗可完全恢复；一旦进展到气道结构破坏、出现永久性扩张，就属于不可逆结构性病变，只能通过治疗控制。

典型信号有两个

支气管扩张早期症状不典型，很多人察觉不到气道正在慢慢变形，等确诊时已错过最佳干预期——这个过程平均长达3~8年。专家提醒，以下几类人属高危群体：幼年时期反复感冒、肺部感染者；有肺结核及家族病史、愈合后牵拉气道者；先天免疫功能缺陷者；长期吸烟、长期接触粉尘或有害气体者。

该病早期有两个示警信号：反复咳嗽、咳痰。很多人晨起总要咳几口痰，或换季咳上一阵，别当做嗓子不舒服或烟咳。若咳嗽咳痰持续超过2个月，尤其咳出黄脓痰、偶尔痰中带血丝，就不再是普通咽炎，这种“湿性咳嗽”需高度警惕。同一部位反复肺炎。消炎后好转，隔几个月又在同一位置复发，很可能是局部支气管已扩张——管壁凹凸不平，容易挂痰、滋生细菌，稍有风吹草动便引发感染。

治疗支气管炎，很多患者走了弯路。误区1：咳嗽就吃镇咳药。有人一咳嗽就吃强力止咳药，咳嗽压下去了，痰却堵在气道里，反而加重炎症。误区2：随便用药。有的患者一不舒服就自己买抗生素吃两天，症状缓解就停药，疗程不够导致炎症迁延，还容易催生耐药菌。误区3：拖不下去才就医。还有不少人觉得咳嗽咳痰没必要拍片子，一拖再拖，直到咯血、严重胸闷才就诊，此时气道已经明显扩张。误区4：未掌握吸入用药方法。不少合并气道炎症的患者需使用吸入类药物，但吸气速度、深度配合不对，药物大多滞留在口腔和咽喉，根本到不了病变的小气道，这种情况十分普遍。

抗炎化痰是关键

支气管扩张的治疗，核心思路是打破“感染—积痰”的恶性循环，急性加重期和稳定期各有侧重。

急性加重期，患者表现为咳嗽咳痰突然增多、出现黄脓痰甚至发热，首要任务是控制感染。苏楠提醒，最好先做痰细菌培养，明确致病菌后针对性选用抗生素；如果不具备培养条件，也可选用覆盖常见呼吸道致病菌的常规药物，但须遵医嘱按疗程吃，绝不能症状一好就停药。

其次是化痰，这是贯穿全程的治疗重点。很多人一咳嗽就想用止咳药。两位专家反复强调，不建议支气管扩张患者单独使用强力止咳药，咳嗽本身是排痰的防御反应，强行止咳会把痰憋在气道里，加重堵塞和感染。如果咳嗽严重影响休息，可以在化痰药的基础上，少量配合止咳药。

目前，医学界针对驱动支气管疾病进展的核心机制——中性粒细胞过度炎症，治疗有了新方向。关伟杰介绍，中性粒细胞就像人体的保安，正常执行防御任务时只带少量“子弹”（蛋白酶）。支扩患者气道内炎症过度激活，“保安”带了太多子弹到处乱打，反而侵蚀破坏气道上皮，让炎症陷入恶性循环。二肽基肽酶1（DPP-1），就是生产“子弹”的上游开关，DPP-1抑制剂药物则能从源头减少“子弹”的合成与释放，减轻气道炎症，同时又不会完全抑制中性粒细胞的正常防御功能。目前，国外已有同类药物获批上市，我国自主研发的DPP-1抑制剂已进入三期临床试验，初步结果显示可显著降低患者急性加重风险，未来有望为患者提供新的治疗选择。

稳定期，治疗核心转为“减少复发、延缓进展”。需注意，没症状不等于没痰。扩张后的气道内壁凹凸不平，很容易挂住少量分泌物，患者自己感觉不到。但这些残留痰液正是下次感染的隐患，苏楠建议稳定期规律使用化痰药，把挂壁的稀痰排出来。“就像家里天天擦灰，房子虽然漏风，但天天擦就不会积厚灰。”苏楠表示，接种流感疫苗、肺炎疫苗同样重要，能减少感染诱发的急性加重，老年人及免疫力低下者尤其适用。

定期复查不能省

专家提醒，病情相对稳定者，50岁以上建议每年做一次胸部影像和肺功能，评估病变进展与肺功能，年轻人可两年查一次；若出现症状加重、痰量增多、痰中带血，应及时就诊告知医生。

普通人预防支气管扩张，核心是保护气道黏膜、减少反复损伤。首先要戒烟，避开二手烟，以免烟雾直接损伤气道纤毛和黏膜。其次要做好防护，雾霾、沙尘暴天气外出做好防护，职业接触粉尘者需规范佩戴口罩。再次，感冒别拖延，急性炎症期规范治疗，避免拖成慢性。最后，过敏人群要避开已知过敏原，季节交替时做好防护，天冷出门前可以用冷水洗鼻、洗脸，让呼吸道逐步适应冷空气，减少刺激。已确诊者养护要更精细。饮食上保证营养，长期咳痰会增加蛋白质消耗，易造成隐性营养不良和消瘦，应适当补充优质蛋白，多吃富含维生素A、C的食物，有助黏膜修复、增强免疫力，少吃辛辣、高糖高盐食物。运动量力而行，肺功能受损者推荐八段锦、瑜伽等柔和项目，可练习缩唇呼吸、腹式呼吸等呼吸康复操；日常学习体位排痰法，配合化痰药保持气道通畅，同时规律作息、避免劳累，预防急性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