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3-09 农历甲辰年 正月廿九
止血与防栓:卒中二级预防迎来新变量

我国每11秒,就有1人发生卒中;每19秒,就有1人因此离世。这组数字来源于《中国脑卒中防治报告(2024)》,脑卒中是我国居民致残和死亡的首要病因。从全球来看,约有9400万人正在承受卒中后遗症,相关疾病年总成本估计超过8910亿美元。

更棘手的是,许多患者出院后并未真正走出危险期。所有卒中里,有20%到30%属于复发性卒中;即便采用现有抗栓策略,仍有约五分之一的非心源性缺血性卒中幸存者会在五年内再次发病,这一比例在中国远高于欧美。过去二十年,静脉溶栓、机械取栓让更多患者被及时救回,但如何防止"第二次倒下"进展缓慢。拜耳处方药事业部心血管和肾脏病临床开发负责人Maria Borentain给出一组数据——从1997年到2022年,卒中复发率及可预防的卒中负担几乎保持不变。

困难在于,抗栓治疗始终绕不开一对矛盾:血栓要防,出血也要防。"如何能在不破坏正常止血的情况下减少病理性血栓形成?"这个看似简单的设问,是这一领域几十年没能正面回答的问题。

一、从阿司匹林到抗凝药:抗栓治疗的边界

阿司匹林通过抑制血小板聚集预防动脉血栓,长期是心脑血管疾病二级预防的基础用药。但它并非万能——不同患者卒中背后的血栓机制并不相同,有的源于斑块破裂后的血小板聚集,有的与凝血级联反应异常激活更相关,阿司匹林只覆盖前者。

2008年前后,以利伐沙班为代表的口服Xa因子抑制剂进入临床,抗栓策略从"抗血小板"扩展到"抗凝"。但Xa因子位于凝血共同通路,抑制它在减少凝血酶生成的同时也影响正常止血——就像在繁忙道路上设卡,拦住了"坏车",也影响了维持止血的"好车"。出血风险仍是临床必须权衡的问题。

二、XI因子:一个被重新认识的凝血节点

研究者把目光投向XI因子,最初来自遗传流行病学观察:部分人群天生XI因子水平偏低,按传统理论本应更易出血,但研究显示,他们不仅没有明显出血倾向,缺血性卒中风险反而更低,仿佛带着一种"天然保护"。

进一步研究揭示了凝血系统的精细分工:外源性通路在创伤后止血中更关键,内源性通路则与病理性血栓的扩大和稳定更密切。XI因子在有害血栓生长中是主要推手,在日常止血中只起次要作用。这意味着抑制XI因子有望实现一种"解绑":减少病理性血栓,同时尽量不破坏正常止血。

XIa抑制剂代表一类"相对选择性"的新药。用Borentain的话说,这类药物的价值在于"在预防缺血事件复发与避免出血并发症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能阻止有害血栓,又不损害身体抵御出血的自然防御机制。

三、一万两千人的试验

OCEANIC-STROKE研究在全球37个国家、702个中心开展,入组12327名急性非心源性缺血性卒中或高危TIA患者,是一项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的III期研究。所有患者在标准抗血小板治疗基础上,随机加用每日一次口服XIa因子抑制剂asundexian(50毫克)或安慰剂。结果显示,治疗组首次缺血性卒中发生率6.2%,安慰剂组8.4%,复发相对风险降低26%,相当于每治疗约53名患者一年可预防一例复发。更关键的是安全性:按国际血栓与止血学会(ISTH)标准,治疗组大出血率1.9%、安慰剂组1.7%,无统计学差异。

当然,结果也需放在语境中理解:入组患者总体病情偏轻、停药率约26%;同靶点药物曾在房颤领域受挫,《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社论也指出仍需更长随访。但无论如何,OCEANIC-STROKE作为首个成功完成的XIa因子抑制剂III期研究,证明了这条路径的可行性。

四、药企如何打破"围墙"

OCEANIC-STROKE的阳性结果,不仅验证了一个靶点的价值,也折射出整个药物研发模式的深层变化。

过去几十年,创新药研发一直是"大药企闭门造车"的范式——投入巨大、周期漫长、失败率高企。但面对减少卒中复发这样长期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单一企业的内部研发已经不够了。拜耳的做法,是把开放创新从口号变成了制度化的布局。

2022年6月,拜耳宣布在美国波士顿-剑桥的肯德尔广场开设新的研究和创新中心,总投资1.4亿美元,占地6.21万平方英尺。肯德尔广场是美国东海岸的医疗创新中心,周边聚集了约1000家生物技术公司。拜耳在该中心设立了精准分子肿瘤学研究中心,配备最先进的实验室,并新成立研究团队,专注于利用化学生物学技术推动肿瘤药物开发。新的研究和创新中心缩短了企业与合作伙伴、科学家与科研机构的距离。

除了肯德尔广场的新中心,拜耳还与布列根和妇女医院、麻省总院建立了针对肺病领域的联合实验室,并与麻省理工学院和哈佛大学旗下的博德研究所共同创立了精准心脏病学实验室。新中心还将加强拜耳研发部门与下属公司BlueRock、AskBio以及其他外部合作伙伴之间的合作。

五、中国数据与新赛道

对我国而言,OCEANIC-STROKE的意义不止于加入一项全球试验。亚太受试者超过3500人,占28.6%;中国东、中、西部59个中心参与入组,为结果在中国人群中的适用性提供了扎实支撑。进展也在加快:2026年4月完整结果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国家药监局药审中心受理上市许可申请,5月获优先审评资格。

阳性结果也激活了XI/XIa因子抑制剂赛道。目前全球至少有三种形态进入后期临床——小分子口服抑制剂、单克隆抗体和小干扰RNA药物,在给药便利、频次和依从性上各具优势;但截至目前全球尚无同类产品获批,长期出血风险、特殊人群耐受性等仍需更多数据回答。

还有一个微妙的产业信号:跨国药企正把叙事从"提供一片新药"延伸到"参与患者全程管理"。在卒中这种慢病上,药物只是链条一环,补上预防、随访与康复,才能真正决定复发率能否被压下来。

六、科学进步,往往不是一声惊雷

从阿司匹林到Xa因子抑制剂,再到XIa因子抑制剂,抗栓治疗演进并非直线。医学创新很少是"突然颠覆",更多时候是对人体机制理解逐步加深后的重新拆解。更深层的意义或许在于:它第一次在大型试验中证明,止血和血栓形成在药理学上是可以被分开处理的。过去六十年的抗栓治疗,本质上是在"止血—防栓"的跷跷板上寻找平衡点;XIa因子抑制策略的出现,让人们看到,这个跷跷板的两端,有可能被重新设计。

Borentain表示,"我们的目标,是改善心脑血管疾病患者的预后,在发病率和死亡率特别高的地区,减轻巨大的疾病负担" 。这份愿景并不宏大,却道出了一个朴素的事实——止血与防栓这道百年难题,正在被从分子机制到创新生态的每一个环节重新拆解。对每年数百万经历卒中的患者而言,这意味着的不只是一片新药,而是一条此前被认为走不通的路,终于有了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