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中国科学院院士、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  赵继宗

本报记者  田雨汀 

2016年，《“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印发，“健康中国”上升为国家战略。十年间，卒中救治网络向基层延伸，如今，一些县级医院也能独立完成颅脑手术，脑机接口等前沿技术加快从实验室走向病床边。中国科学院院士、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赵继宗，既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也是脑机接口临床转化的开拓者。近日，他接受本报专访，回望十年变迁，讲述一项前沿技术如何为重度神经残障患者打开另一扇门。

从“开刀”到“读脑”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了又暗，一晃，赵继宗已在神经外科的临床一线坚守了50余年。大半辈子，他握着手术刀，不断重复开颅、止血、切除病灶等操作，和脑出血、脑肿瘤、颅脑外伤等病症交锋，救下众多濒临绝境的患者。

五十载行医路，赵继宗亲眼见证医疗版图迭代，而健康中国建设这十年的跨越，尤其令他感慨：“百万减残工程”落地推进，助力脑卒中早发现、早送医、能溶栓、能取栓、有人康复管理；三甲医院配备世界顶尖神经外科设备，基层医院颅脑损伤救治能力稳步提升；心脑血管疾病早筛、早治逐步走进寻常百姓家，急救体系不断提速，更多危重患者得以闯过生死关卡。

然而，不少患者闯过生死一关，却困于后遗症的长久折磨。《中国脑卒中防治报告（2023）》显示，脑卒中幸存者中，约75%会留下不同程度的运动、感觉、言语、认知等功能障碍，其中40%为重度残疾。换言之，救得下来，不等于恢复原样。有脑卒中患者保住性命却偏瘫失语，有脊髓损伤患者再也无法站立，有渐冻症患者意识清醒，躯体却一点点被“冻住”。

药物与传统康复手段存在局限，很难帮这类患者回归有质量的生活。患者不仅肉体承受病痛，精神上还要面对无法自理的无力感。这份无力感，不只压在患者及其家人身上，也压在赵继宗心头。2023年，他毅然扎进脑机接口的临床转化研究，在北京天坛医院设立脑机接口临床与转化病房，带着团队把实验室技术搬进临床，用“读脑”的方式，为重度神经残障患者蹚出一条全新的康复路径。

架桥通脑，解码生命信号

“医生的本分，就是解除病人的痛苦。”赵继宗说，健康中国要的是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的健康，不只是把命保住，让失能者重新抬手、吃饭、说话，是一道绕不开的必答题。

脑机接口正是解题新路径。赵继宗解释，它和传统医疗的逻辑完全不同。发烧后吃药退烧，长了肿瘤就手术切除病灶，这是大众熟悉的治病过程。而脑机接口更像一座外置的信号桥梁：电极植入颅内，捕捉大脑发出的运动、语言指令，依靠算法解码之后，驱动外骨骼（穿在人身上的机器骨架）等外部设备，帮受损的身体完成原本做不到的事。

以“北脑一号”（我国自主研发的脑机接口系统）临床试验为例，患者做完脑机接口半侵入式植入手术，会住院一个月完成设备适配、开展意念训练，让大脑和机器建立信号通路。经过训练，原本无法自主控制肢体的患者，可依靠意念驱动外骨骼抬起手臂、抓取物品，尝试自主进食；部分言语功能受损者，也能借助这套系统把想说的话转化为文字或语音。不过，这项技术有清晰边界，只有完成全套规范传统康复后仍无法实现自理的人群，才会纳入植入评估范围。

在北京天坛医院牵头下，全国16家医院同步推进“北脑一号”多中心临床试验，目前已完成36例植入。随访过程中，大部分受试者都完成了信号解码和肢体联动的基础训练，达到预设康复目标，且没有出现颅内出血、感染这类严重的并发症。按照规划，2027年，“北脑一号”将在全国有资质的三甲医院全面启动试点推广。

政策端的支撑同样密集。2025年7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提出到2027年关键技术取得突破、到2030年综合实力迈入世界前列。同年10月，《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发布，将脑机接口列入前瞻布局的未来产业， 推动其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

未来目标是普惠康复

阶段性成果背后，仍有多重难关待跨越。“脑机接口不是装上就能动，三年看效果，五年看结论。”这是赵继宗反复强调的一句话。电极属于植入体内的外来物，植入后会触发人体免疫排斥，纤维组织逐步包裹电极，久而久之，大脑信号采集的精度会衰减。目前全球范围内都缺乏5年以上长期植入随访数据，美国食品和药品管理局也尚未批准任何医疗用途脑机接口产品上市。

就算技术难关一一攻克，想要让这项前沿技术真正服务广大失能群体，还有两道现实关卡。一是可及性与成本。按照健康中国建设的方向，康复服务要兼顾公平可及，让有需要的群众用得上、用得起。脑机接口理论上能帮助残障患者重拾抬手、进食等基础自理能力，但现阶段研发、制造成本高昂，暂无统一官方定价。好在配套政策已经提前布局，2025年3月，国家医疗保障局印发《神经系统类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试行）》，增设侵入式脑机接口置入费、取出费等价格项目，为后续临床落地、推进普惠康复做好制度铺垫。

另一道关卡是复合型专业人才储备。很多人以为脑机接口普及的卡点在手术、硬件，赵继宗却直言，手术门槛可控、硬件具备量产潜力，真正的短板是人才。每名患者的损伤部位、脑部病灶、年龄、康复诉求各不相同，需要专人读懂个体脑信号、定制训练方案、持续调试解码参数、长期跟进康复随访。目前国内尚无对应的独立职业序列与培养体系，大多由医生、护士、工程人员临时兼任。这也是赵继宗自2026年起开设脑机接口适配师培训班想解决的问题。

2026年7月印发的《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30年，健康中国建设取得决定性进展，健康生活方式加快普及，重大慢性病发病率上升趋势得到有效控制，人均预期寿命达到80岁。脑机接口虽不直接挽救生命，却是补齐重大疾病救治后端短板的关键，能充实神经残障康复服务供给，推动患者从“保住生命”向“有质量地活”转变。

立足健康中国建设目标，赵继宗对2030年有着清晰设想：医疗级脑机接口实现标准化、规范化落地，拿到完整上市许可，在具备资质的三甲医院有序开展；植入材料、解码算法持续迭代优化，配套建立稳定的适配师人才队伍，形成植入、适配、康复随访闭环；中国脑机接口临床指南与技术标准制定完成，形成可复制的“中国方案”。“当脑机接口突破技术、成本、人才瓶颈走向普惠，健康中国全人群、全生命周期健康的图景，才会更加完整。”赵继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