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副理事长 周生来

周生来，中国医院协会疾病与健康管理专业委员会创始主任委员、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医疗管理研究中心专聘主任、“全民健康管理”理论体系的首创者与践行者。

时隔十年，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再度召开。十年零两个月的时间跨度，把两届同名称的高规格会议连在一起。把两次大会的文件放在一起逐条对照，会看到一条清晰的重心位移曲线：健康，从被确立为战略优先地位，到“必须坚定实施健康优先发展战略”；健康管理，从政策理念，变成了健康中国能力清单上的第一项。这不是修辞上的变化，而是从明确政策导向，到强调能力建设和确保实现结果。这不只是文字的微调，更是政策思路转向做实能力、追求实效。这些看得见的调整背后，是老百姓对平安健康、长久安稳的共同期盼。

健康中国从“要建”到“要建成”

十年前的那次大会，是理念奠基。“没有全民健康，就没有全面小康”，大会确立了“把人民健康放在优先发展的战略地位”，明确了“将健康融入所有政策”的工作方针。同年10月，《“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印发，开篇即写明“全民健康是建设健康中国的根本目的”，并确立“立足全人群和全生命周期两个着力点”。

此后是战略推进。健康中国建设的表述从“十三五”的推进，到“十四五”的全面推进，再到“十五五”的加快建设，提法一步步更新，也意味着建设目标越来越近。2026年7月，国务院印发《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提出19项主要指标、5个方面24项重点任务；10月12日至13日，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召开，明确“‘十五五’时期是实现到2035年建成健康中国目标的关键时期”，要求“确保健康中国建设取得决定性进展”。如今，我国人均预期寿命提升到79.25岁，主要健康指标跨入中高收入国家和人口过亿国家的前列。“十五五”规划还提出，到2030年人均预期寿命达到80岁。一个14亿人口的大国，健康水平将整体迈入“80”时代。

两个时间点对照来看，脉络很清楚。十年前，重点是为全面小康打好健康底子；今天，任务是向“2035年建成健康中国”发起冲刺。十年变迁，健康中国从“着手建设”变成“要如期建成”，有了清晰的完成节点。

“第一能力”被明确认定

两次大会的话语中，最醒目的位移，是体系能力的清单化。大会系统提出了六大能力，分别是健康管理能力、疾病防控能力、医疗服务能力、医保支撑能力、医药创新能力、人才培养能力。与之对照，十年前更侧重医疗服务体系、公共卫生体系、医疗保障体系的搭建。

“健康管理能力”第一次被写进国家最高层级会议的“能力清单”，并排在疾病防控、医疗服务之前，列在第一位。这是十年之间，卫生与健康领域最深刻的一次重心转移。这不是排序上的修辞游戏，意味着国家认定的卫生与健康体系“第一能力”，是管理健康。与之呼应的是服务链条的同步扩张，从“防治”结合走向“防治康管”全链条。换句话说，“以健康为中心”这一理念，在这一步完成了从价值主张到体系结构的转换。

清单上还有几处位移，同样值得品读。“预防为主”的工作方针，升级为“预防是最经济最有效的健康策略”的明确判断，预防从工作方针变成了经济学判断——在源头投入一元，中游节省近十元、下游节省百余元；健康产业从《“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的“规模显著扩大”，走向“做大做强”；而在落地载体上，2016年未明确新型机构形态，而这次的“十五五”国民健康规划明确，有条件的医院可以设立肥胖防治、健康管理专门中心，健康管理有了实实在在的服务场所。老百姓过去大多是生病了才去医院，现在慢慢懂得，想守住健康，也可以去健康管理中心，这是这十年很直观的变化。

三条主线，重心移动的路径

能力清单的先后顺序，是这场变化最直观的体现。两届大会之间的重心转变，主要沿着三个方向铺开。

第一条主线：从打基础到要结果，从指方向到指路径。2016年的表述是“为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打下坚实健康基础”。2026年的表述是“‘十五五’时期是实现到2035年建成健康中国目标的关键时期”，要“确保健康中国建设取得决定性进展”。前些年重在定方向、绘蓝图；现在更看重落地成效。“关键时期”“决定性进展” 这些分量极重的表述，锚定了“十五五”、2035 年两个时间节点，不仅仅是卫生健康系统，整个党政体系，都需要按时交出党和人民认可的、可考核、可追溯的高质量答卷。

2016年提出“将健康融入所有政策”，健康是价值目标，“入万策”是工作方向。2026年明确要求“要把保障人民健康融入各项政策，体现到各方面工作之中，规划制定、政策设计、项目论证、工程建设等都优先考虑对人民健康的影响”。这一处改动，意义远不止换一种说法。当健康成为各个关键环节的前置评估，健康管理就获得了跨部门、全流程的话语权。健康不再只是医院里的事，而是发生在每个公共决策的起点上；也不再是可做可不做的加分项，而是必须遵守的硬性安排。

第二条主线：慢病预防从“道”到“法”。守住“预防是最经济最有效的健康策略”这个思路，把源头基础工作做细做实；服务链条从只重防病治病，拓展到预防、诊疗、康复、健康管理一体的“防治康管”四环，把平时的健康管护和患病后的慢病管理衔接起来，慢慢改变“重治病、轻防病、少管护”的陈旧慢病防控模式，让群众就医更省心、更满意。

第三条主线：健康从“只讲权益”走向“既讲权益也讲责任”，从“被服务”走向“自塑和管理”。2016年的关键词是“共建共享”，侧重多方一起发力；这一次出现了“健康自塑和管理”，更加突出自我健康管理，重申每个人都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责任从政府和机构交到个人手上，也有现实难题：如果大家缺少健康知识和行动能力，自我管理、健康自塑就容易停留在口头上。

这样的变化，也印证了业内早先的判断。十年前，“以健康为中心”“健康管理”在行业中还常被理解为体检的延伸、医疗之外的补充；十年后，它站在了能力清单的第一位。理论的价值，最终要看实践给出的答案。

能力无法自行出现

国家把这六大能力列了出来，但能力不会凭空出现。想要把排在第一位的健康管理落到病房、社区、寻常百姓的家里，“人才培养能力”（队伍），“健康管理中心、疾病管理中心”（载体），“科技赋能”（工具），缺一不可。

清单上的每一项能力，都对应着具体的落地形态。队伍，是“两师”，即健康管理医师、疾病管理师；载体，是“两中心”，需建成健康管理中心、疾病管理中心；工具，是信息化、智能化手段。“两师两中心”不是可有可无的配套，而是落地这份能力清单的具体抓手，用来把政策要求变成实实在在的服务，变成可以考核的指标。

从2026年到2035年建成健康中国，只剩9年。这9年里，“健康管理能力”要从清单上的第一位，变成一个真正运转的体系，需完成三件事。一是建队伍，明确“两师”的培养规模与标准化路径，没有队伍，健康管理就是无法交付的服务，老百姓的身边就少了那个“管健康”的人。二是建载体，推动健康管理中心与疾病管理中心在各级医疗机构普遍设置，《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已明确，剩下的问题是谁先建成、按什么标准建。三是建工具，建好信息系统与智能化手段，过去健康管理很难评价效果，主要是缺少过程数据和结果数据；能够记录、追踪、评估效果，这项偏软性的服务才能形成稳定规范的体系。

这三件事都在同一个窗口期内，而且有明确终点、有明确考核、有明确载体。在中国卫生与健康领域，具备这三个条件的机会窗口并不多见。

2016年的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回答的是“健康为什么重要”。2026年的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回答的是“健康要怎么管”。十年之间，中国卫生与健康事业完成了一次静默但根本的转向：重心从医疗服务供给，转向健康管理体系建设；从全民健康的长远愿景，迈向全民健康管理的体系搭建。全民健康，不仅是全面小康的基础和保障，更是一个民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底气。

从“全民健康”到“全民健康管理”，看似只多两个字，但为了实现这一步，相关理论研究和小范围试点已经推进二十年，卫健系统也持续探索了十年。简简单单两个字，会深刻影响未来九年健康中国建设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