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东南大学糖尿病研究所所长  孙子林

本报记者  侯佳欣

专家小传：孙子林，东南大学糖尿病研究所所长，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医师，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首席科学家。长期致力于糖尿病筛查、教育管理模式及微血管并发症防治等研究，主持多项国家级、省部级科研项目，提出“两筛三防”策略，为我国基层糖尿病防控体系建设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与实践支撑。

糖尿病早期往往没有明显症状，不少人确诊时已经出现并发症。东南大学糖尿病研究所所长孙子林教授深耕糖尿病并发症防治领域20余年，他认为，糖尿病及其并发症可防可控，早筛早干预具有重要的卫生经济学价值。但患者常因无症状而忽视风险、失去及时治疗的机会，唯有通过筛查让患者了解自身风险，“防”才能落到实处。

为此，他提出把防线前移的糖尿病“两筛三防”创新策略。“两筛”即筛查糖尿病、筛查糖尿病并发症。“三防”则对应三级预防体系：针对高危人群特别是糖尿病前期人群预防糖尿病发生；针对糖尿病患者预防并发症发生；针对糖尿病并发症患者防止并发症进展，降低致残与死亡风险。

挡住高血糖前进路

《生命时报》：在日常生活中，哪些小事可能慢慢升高血糖？

孙子林：当前，我国糖尿病患病率呈爆发式增长态势，增长主要来自2型糖尿病。这类糖尿病的发生往往伴随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如饮食结构不合理、热量摄入超标、久坐少动、长期压力大、睡眠不佳或作息紊乱等。肥胖，尤其是腹部肥胖，是2型糖尿病重要的危险因素。此外，我国人群存在遗传易感性，在相似的危险因素暴露下，患病风险更高。

这些习惯单看似乎影响不大，但长期叠加会显著增加患病风险。值得注意的是，上述因素大多可以通过调整生活方式改善。

《生命时报》：对于未患糖尿病的人，该如何制订筛查频率？哪些人要格外留意，要查哪些项目？

孙子林：筛查不是越频繁越好，关键是识别高危人群，并根据风险安排检查。高危因素包括年龄增长、超重或肥胖、糖尿病家族史、血糖曾经偏高，以及合并高血压、高血脂、高尿酸、脂肪肝、心脑血管或肾脏疾病等；有妊娠期糖尿病史、多内分泌代谢卵巢综合征，曾分娩巨大儿，或长期使用糖皮质激素、接受过器官移植的人群也应留意。

其中，肥胖、有糖尿病家族史和既往血糖偏高者尤其需要关注。腰围也可作为风险提示：男性超过90厘米、女性超过85厘米，应重视腹型肥胖风险。

建议老年人每年进行一次全面体检。糖尿病高危人群通常每年至少筛查一次；没有高危因素的年轻人，可每3~5年检查一次。基础项目为空腹血糖。需要注意，空腹血糖正常并不能完全排除糖代谢异常，餐后血糖偏高者可能被漏诊，可以检查餐后2小时血糖或段间尿糖。

《生命时报》：要做好糖尿病一级预防，应从哪几方面着手？

孙子林：第一，锁定重点人群。糖尿病前期人群，即血糖异常但尚未达到糖尿病诊断标准者，是一级预防最该盯住的人群，及时干预，有机会让血糖恢复正常或延缓疾病进展。

第二，抓住核心指标。一级预防的核心，其实就是两件事：减重和控血糖。超重和肥胖人群应积极减重；如果同时存在血糖偏高，更要两者并重。

第三，做好生活干预。日常要做到合理饮食、规律运动、保证充足睡眠、减少压力。尤其是糖前期人群，他们通过生活方式干预，效果往往优于确诊患者，在饮食上需控制总摄入量，优先选择利于减重、降糖的食物；必要时可在医生指导下考虑药物干预，根据血糖谱选择二甲双胍或阿卡波糖。

确诊先防并发症

《生命时报》：目前，我国糖尿病患者的并发症预防情况如何？

孙子林：当前，糖尿病并发症预防情况仍不理想。数据显示，糖尿病患者中约2/5已出现并发症，约1/10存在严重并发症。

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是知晓率不足。部分患者患病多年却未被发现，直到并发症出现才确诊。二是自我管理依从性不足。即便已经确诊，也有不少患者对病情不够重视，没有认真控制，不遵医嘱治疗，饮食不节制，缺乏运动，甚至继续吸烟，这些行为都会显著增加并发症风险。

《生命时报》：糖友应从什么时候开始筛查并发症？主要查哪些项目？

孙子林：2型糖尿病起病隐匿，确诊时高血糖可能已持续多年，因此确诊后就应开展并发症筛查。1型糖尿病发病急，发病初期并发症风险较低，通常在发病5年后开始筛查，具体安排应遵循医生建议。

筛查通常为每年1次，过度频繁检查不符合卫生经济学原则。对于病程短、血糖控制好且没有家族史等其他危险因素的患者，经医生专业评估后，可适当延长间隔，但患者不应自行决定筛查周期。

筛查项目主要有眼底检查、肾脏评估、神经病变和足部检查，以及心脑血管风险评估，有助早期发现微血管和大血管病变，及时干预。肾脏评估可结合尿白蛋白/肌酐比值和血肌酐等指标，具体项目及频率由医生确定。

如果大家都涌向大医院进行筛查，不仅患者负担重，医疗资源也难以承受。因此，基层成为并发症筛查的主阵地。我们团队从2017年开始推动基层糖尿病并发症筛查工作站建设，目前江苏已有数百家基层机构参与。根据“两筛三防”理论建立的基层慢病筛防中心（CSP）被列入江苏省民生实事工程，目前有200余家CSP在建设中，极大提升了基层慢病防控能力。

《生命时报》：从临床观察来看，糖友预防并发症时存在哪些问题？

孙子林：在并发症预防过程中，患者容易走向两个极端。一是不够重视。不少患者没有症状就不筛查，等到疼痛、视力下降、浮肿等症状出现时，可能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干预时机。二是过度紧张。部分患者误以为控得越严越好，过度忌口，导致营养不良，甚至引发感染等。

预防的核心可概括为“多重危险因素综合达标管理”，即血糖、血压、血脂、体重，每一项都不能放松。每个危险因素的控制目标必须因人而异，由医生根据患者情况制订。年纪越轻、无并发症的患者，控制水平越应接近正常人。但对于年纪大或已有严重并发症的患者，标准反而要适当放宽。过度严格控制有时会增加低血糖等风险，得不偿失。

糖尿病管理既要重视定期筛查，主动干预多重危险因素，也要坚持合理饮食和规律运动，既不放任也不过度，才能有效延缓并发症进展。

延缓恶化控进展

《生命时报》：为什么多重危险因素都控制住了，并发症还在继续发展？

孙子林：这一现象可以用“代谢记忆效应”来解释。很多患者早期未被及时识别，长期“浸泡”在高血糖环境中，体内已形成糖基化终产物等致病因子。即使后来血糖控制得很好，这些早期形成的“记忆”仍在持续损害身体。这就像间谍早已埋伏在身体里，表面上看不见，却仍在暗中搞破坏。

遗传和病因差异会影响并发症的发生发展，有些人先天就容易得某种并发症。但对多数患者而言，并发症进展的主因并非遗传，而是长期血糖控制不佳。不少患者现在血糖达标，过去却曾多年处于高血糖环境。这正是早识别、早干预尤其关键的原因。

《生命时报》：对于已出现并发症的患者，三级预防还能做什么？

孙子林：三级预防主要做两件事。一是精细管控危险因素，优化治疗方案。血糖、血压、血脂等指标，需贴合患者病情个体化控制。在药物选择方面，不能只关注降糖、降压的直接效果，还要兼顾对并发症的治疗获益，如SGLT2抑制剂或GLP-1受体激动剂。

二是管理血管剩留风险，发挥中医优势。及时针对并发症的发病机制进行干预，即管理血管剩留风险，措施包括改善微循环、抗氧化应激、抗炎等；中医药可在多个环节（如活血化瘀等）发挥作用。中西医协同作用延缓并发症进展。

《生命时报》：糖尿病并发症往往累及多个器官，您对这类糖友有什么建议？

孙子林：对于出现多种并发症的糖友，有四点核心建议。

及时就诊不要放弃。多器官并发症往往需要多学科联合评估，越早启动系统治疗，越有助于延缓脏器损伤。

严遵医嘱综合管理。控糖不是唯一目标，还要综合管理血压、血脂、体重并保护各器官。药物方案应兼顾整体获益，并由医生结合病情调整。

坚持健康生活方式。糖尿病管理的本质，是人们建立健康生活方式。管住嘴、迈开腿、睡好觉、减压力，这些看似简单的事，恰恰是最有效的良药。哪怕已经出现并发症，坚持健康习惯依然能降低病情恶化风险，糖友不能因为已经用药就放松生活管理。

定期复查动态调整。治疗方案并非一成不变，应根据身体状况和检查结果，在医生指导下及时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