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专家: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老年病科主任医师 刘玉超
湖南大学生命医学交叉研究院副教授 别俊涛
本报记者 张 爽
日本医学博士野口英世曾说过:“一切疾病的根源是缺氧”。氧与人体究竟有什么关系,它为何这么重要?近期,发表在英国《衰老细胞》期刊的一篇论文,从“氧衰老”的角度给出了回应:氧稳态失衡不仅是衰老的副产物,也可能反过来驱动分子损伤和功能衰退。换言之,衰老会导致身体摄取、运输、利用氧气的能力下降,反过来又会推动器官组织损伤和衰老,引发多种慢性疾病。
人一刻也离不开氧
氧和人体的关系其实很“亲密”。在构成人体的元素里,氧的占比排第一位,约为六成。人还没出生,就已经与氧结缘:胎儿在母亲体内时,肺不呼吸,但会靠胎盘从母体持续获取氧和营养。孩子呱呱坠地,第一声啼哭让肺泡首次打开,迎接氧气进入身体。从那一刻起直到生命终点,人一刻也离不开氧。
氧让幼小的生命长大,也可能悄悄让人变老。1956年,美国学者丹汉姆・哈曼正式提出“自由基衰老理论”,即“氧衰老”的理论源头。根据该理论框架,人体利用氧气完成能量代谢的过程中,会不可避免产生活性氧自由基。少量活性氧是细胞正常的信号分子,参与免疫、修复等生理过程。可一旦氧稳态被打破,活性氧大量蓄积,就会出现氧化应激,持续攻击DNA(承载遗传信息的分子载体)、细胞膜脂质、结构蛋白,损伤层层堆积,慢慢造成细胞活力下降、组织功能减退,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氧衰老”。
“很多老年人常规检查未见明显异常,可稍一活动就气喘、恢复缓慢,这背后正是‘氧衰老’带来的影响。”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老年病科主任医师刘玉超介绍,这并非单一器官病变,而是人体摄氧、运氧、用氧整条代谢链条同步退化,氧稳态失衡,氧化损伤持续累积,最终表现为活动耐力减退。
从肺到线粒体,每一环都会变老
上述《细胞衰老》期刊的论文,将氧从外部大气环境抵达人体细胞线粒体的过程,描述为一条逐级传递的通路:氧气通过呼吸作用被吸入人体后,经肺泡进入血液,和血红蛋白结合,依靠心脏泵血输送至全身,再透过微血管弥散进入细胞,最终到达线粒体,参与氧化磷酸化反应产生能量。
湖南大学生命医学交叉研究院副教授别俊涛用一个通俗的比喻解释了这一过程:氧气好比待派送的快递,肺是发货方,心脏是转运枢纽,微血管是遍布全身的物流网点,线粒体则是最后的收件人。这条链条上,任意一环运转不畅,线粒体这个“收件人”就没法收到足量氧气,也就难以产生充足能量支撑人体各器官组织活动。短期来说,通常仅有经常疲劳、快走后易气喘、感冒后恢复慢等不易察觉的表现;长此以往,心血管病、代谢类疾病、神经退行性疾病等的患病风险均会升高,衰老速度也会随之加快。
“氧衰老”并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随着年龄增长不断变化的结果。别俊涛介绍,“氧快递链”每一环都会随年龄增长而退化:肺的弹性回缩下降,通气与换气效率减弱;心脏泵血能力下降,最大摄氧量(人体尽力运动时吸入的氧气量,能反映心肺系统整体能力,数值越高通常代表心肺耐力越好)降低;微血管逐渐稀疏,氧从血液到细胞的过程变得迟缓;线粒体的数量与氧化磷酸化效率也随年龄下降,对氧的利用能力减弱。
除了“氧快递链”逐级衰退,该论文还提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机制:衰老机体的细胞会出现“慢性假性缺氧”。即便供氧充足,细胞内部感知缺氧的信号通路也会被异常激活,持续扰乱细胞稳态,加速细胞衰老。别俊涛打了个比方:“就像火警报警器误报,明明没有火情,警报却一直响。细胞会误以为供氧不足,主动调低耗能代谢,相当于开启省电模式。”
这种误判信号会和身体内其他代谢状态形成冲突。很多中老年人存在营养过剩、久坐少动、胰岛素抵抗等问题,身体会持续发出促进合成、储存能量的信号;假性缺氧却让细胞启动“省电模式”,抑制脂肪分解、减少蛋白质合成。两种相反的指令同时作用于细胞,如同油门和刹车同时踩下,代谢秩序被打乱,代谢废物不断堆积,持续加重细胞压力,细胞衰老进程随之加快。
刘玉超补充,在年龄增长带来的氧传递通路退化、慢性假性缺氧之外,一些疾病同样会加速“氧衰老”,其中最典型的就是睡眠呼吸暂停。它指的是睡着后反复憋气,常见表现是鼾声忽大忽小、中间突然没声,随后猛吸一口气。很多人将其当成“睡得香”,殊不知反复憋气会造成周期性缺氧。不少患者因此白天嗜睡、注意力和记忆力逐渐减退,心脑血管病变、认知衰退风险升高。
难以阻断但可延缓
两位专家表示,“氧衰老”无法完全阻断,但可延缓发生,核心不是“补氧”,而是通过改善生活方式,维护整条氧传递通路的稳态。
调息养肺,提高摄氧效率。呼吸训练门槛较低,可以有效提高摄氧效率。推荐日常进行以下两个练习:缩唇呼吸,用鼻子缓慢吸气,像吹口哨一样把嘴唇收拢匀速呼气,呼气时间尽量长于吸气时间;吹蜡烛训练,鼻吸后噘嘴缓慢吹气,以让火苗晃动、不吹灭为宜。这类练习能锻炼呼吸肌,延缓肺弹性回缩能力下降,维持良好的通气换气效率,帮助氧气顺利进入血液,稳住氧传递链条的起始环节。
适度运动,改善用氧效能。运动能正向调节氧传递通路的多个环节。其中,有氧运动可提升心肺耐力,提高最大摄氧量;抗阻训练能延缓肌少症,维持微血管密度与线粒体产能功能。中老年人可选快走、太极拳、八段锦这类温和有氧运动,搭配深蹲、举哑铃等轻量力量练习,让氧气运转系统更顺畅。
控炎安神,稳住氧态平衡。少吃油炸、精加工食物,多摄入膳食纤维,有助于减轻体内慢性低度炎症,避免持续炎症加剧氧化应激、破坏氧稳态;长期焦虑紧张,会通过神经内分泌通路影响循环状态、干扰细胞氧感知信号,应主动通过运动、听音乐、参加兴趣小组等舒缓情绪,规避这一“氧衰老”加速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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